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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锤到底没落下。那件是当夜重做的。案上摆着三样东西:旧销、新销还有一块裁好的垫。旧销身上一道细痕,正对着灯;新销比它粗一号;垫是从一截废旧皮带上铰下来的。夜里过了大半,馆里早静下来了,只剩工坊那盏灯还亮着,照着半间屋子。
吴建军收了锉,把最后那点料渣扫进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最后一块好料,用完了。”他说得很轻。料尽了,谁都没接话。“再不成,就没料重做了。”吴建军看他一眼:“那就一次成。”
大林把新销拿起来对着那道细痕比,销子举到离灯焰三寸。他眯着眼,灯焰映在镜片上,还是看不清。指腹顺着那道痕走了一遍,停住,他下颌往下压了半分,鼻尖快贴到销子上,这才看清那道痕的走向。
“角度就按这个顺?”吴建军问。大林把新销挨着旧销一并,转过去给他看。
吴建军把件翻过来,拿锉刀在磨痕侧背轻推。大林凑上去,指甲顺磨痕划一遍。阿舟拎把锉刀递过来,大林一摸是木把,滑手,又递回去,自己去拿销。阿舟接回刀,刀尖磕在案边,他赶紧捂住。“那些天,白熬了?”阿舟问。“熬出数了。”吴建军说。“差不多就行吧?”阿舟又问。“差一点就不行。”吴建军说。
大林把新销对进孔,往里顶,试了两回,没敢硬拔。阿舟在旁边数“一回、两回”,数到两回,大林手已经收回来了。那两回,白数。销紧过了头,没卡死,垫还能找正。“垫呢?”吴建军问。大林把板转了过去,上头写着:别压太死。
“紧了?”吴建军问。大林拿笔写了个“紧”字,朝他亮了亮。“环还用原来那个?”阿舟问。“用。销粗了,环够。”吴建军说。
件搭回斗前梁,孔对孔,合上缝。大林想蹲,膝盖一弯就卡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栽,只好弯下腰,凑近了把销子往里推。销子稳稳进去,环挂上销,纹丝没有动。垫层塞到位,角翘着。他按回去,又翘起来。再按,服帖了。
“正不正?”吴建军问。大林重重写了个正字,举给他看。吴建军先看的是机器爪,口正;末了看侧缝也没歪。
“要不要再紧一圈?”阿舟问。吴建军摆了摆手。
李军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一股腐味跟着挤进来。“门外黑透了,没动静。风里都是那味。”李军说。“闩上。”吴建军说。闩销落进槽里,李军在门口站了两息才回身。
一圈人各自站定:吴建军按住斗沿口,李军举灯,沈吟在本子边上等着。大林朝西窗那边看过去,窗外还亮着一点光。
“走到哪儿算成?多远?”阿舟问。“门口。”吴建军说。“一段直道。”李军说。“先迈哪只脚?”阿舟问。“它自己知道。”吴建军说。“上回就栽在三步上。”阿舟压着嗓子。吴建军没回头:“问他。”阿舟转头看大林。大林在板上写了个数:十二。这段大林早数过。“啥意思?”阿舟问。“走。”吴建军喊了声。
机器没动,爪还收着。满屋子人屏着气。大林不用憋,这身子早就不喘气了,眼睛一直盯着销口。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头一直蜷着,没松开。
“它咋不走?”阿舟嗓子压得更低。“等着呢。”吴建军说。“等啥?”机器动了,没人再答。阿舟嘴还张着,半句话卡在嘴里没出来。
机器一起步,斗头往下沉了一沉,垫层在里头压实又回正过来。“起住了。”吴建军低低报了一声。
机器迈开步子,斗跟着走,轮子也转起来。头一步没人敢喘气。第二步,有人刚喘一半又憋回去;第三步过去,那口气才从鼻子里出来没一点声音。过了那三步的坎,机器没停,斗还稳稳跟着,一步没落。往门口那头,一段直道走下来没断没歪,干干净净。
吴建军那双手垂在裤缝边,李军举着灯,阿舟两只手攥在裤腰上。三个人的手,没有一只伸出去。第四个人是大林:他弓着腰凑到轮子跟前,那只手离销口最近、最有理由伸出去,可他没伸。手背绷着的那道筋还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