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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林弯下腰量。他凑近了,鼻尖快贴上铁皮,一点一点量。机器后头那道沿,三拃;斗前梁,半拃。两个数写进本子,笔尖在两个数中间空了一格,没往下写。这一格该填什么,他还不知道。
阿舟打第三种结。绕一道,数一个数:“一、二……”绕到第三道,手停了一下,把绳头往结里别,别了两下才别进去。站起来,拍了拍手:“这回行。多别了一道,它自己想散都散不了。”“走。”吴建军说。
机器动了,这回真跟上了。一步,两步,三步,斗稳稳跟着。“跟上了。”阿舟声音压得很低。机器顿一下,斗跟着顿。桶底那点水晃出一圈,荡到边,缩回去,没溅。阿舟嘴角刚往上提。
拖在地上的绳尾被斗轮压住,一绷,结上的绳头退出来,散成一堆。绳头弹出去,打在斗沿上,响了一声。斗晃了两下,停住。一屋子人,谁都没出声。阿舟还咧着嘴,那点笑停在半截。他看着那堆绳,说:“我明明别了两下。”大林站了一会儿,肩膀往下塌了塌,才走过去捡绳。
李军接过去,翻到贴着梁边磨过的那一截,毛茬起来了,线芯露出一截白。他把绳头递给阿舟,没说话。
王秀兰把绳卷往案角一收。“半上午,搭一根绳。”她顿了一下,才走开。
大林量了三处。他的手指头僵,张不开,就用拇指和中指一点一点往铁皮上掐,量一次,一道灰印。他摇头,全擦了,重来。三个数进了本子:三拃,半拃,机器离斗两拃半。字挤在一起,一个挨一个。吴建军把本子挪到亮底下,手指点着一个一个念了一遍,把本子往回一推。
“量这干啥?”阿舟问。“量完,才知道要个啥。”吴建军说。“现在不知道?”“现在不知道。”
大林在后面添了四个字:软的,不行。笔尖在“软”字上顿了一下,又添五个字:要个真的件。吴建军看了一眼:“对。就缺这么个件。”
沈吟拿过本子,念了一遍:“软的,不行。要个真的件。”“绳,一根,报废。”她在物账上记了一笔,没写为什么。
“有了数就能做了?”阿舟问。“得先有铁。”吴建军说。“库房里头呢?”“翻过了。”“翻过了?”“翻过了。没有。”
阿舟把绳头拉直,按三拃掐住,往机器和斗中间一比,正好搭上。“就这么长?”吴建军点头:“就这么长。”阿舟松手,绳塌下去。吴建军指了指:“缺的是这一截硬的。”
天擦黑,收工。阿舟剪掉那截磨毛的头,剩下的短绳绕两圈,把斗板上两只桶拴在斗沿上。推了推,桶晃一下,没倒。“这回拴住了。”他说。王秀兰路过瞅了一眼:“绳拴桶?”“桶不洒。”阿舟说。王秀兰哼了一声,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两只桶。
李军走到门口,把门开条缝,往外探了探。外头有车声,从街那头过来,到门口慢了一下,又远了。他伸手把门带上。
“过车了。”他说。“慢了一下。”吴建军说。“闩上。”李军把门闩推到底,咔的一声。“闩上了。”他说。
大林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眼睛从机器看到斗。机器停在这头,斗停在那头,中间空着一段地,谁也没挨着谁。他低头在本子封皮上写了个字:车。写完把笔收回去,没擦。门闩在门后顶着,顶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