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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建军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先在门槛上磕鞋底,磕完,又在门槛外沿蹭了两下,才直奔台前,把手摊开。
指肚上一层白粉,卡在纹路里,深一道浅一道。“墙根上,新添的。”他说。
“昨晚还没有。今早我蹲下去看过:白粉笔画的,位置不高,膝盖上下,笔画短。”
临街那道白线,又往前挪了一截。他伸出手,在台面上量了一道:“昨天那道线,离门框就这么宽。”量完,手指顺着台面往东划,划到边缘,停住了。台子到头了,线还没到头。“出了街口。”
大林走到门口,把门缝开半指,往外看,近处那道白的看得清,再远,只剩白点。他想再看远点,手把门缝往大里推,吴建军走过来,一脚抵在门边上。大林把门缝推回半指。
“昨晚到天亮,没再响第三声。口子那边,盖板压着,绳没动。”吴建军说。
回到台前,沈吟在本上记了一行,念出来:“墙根,白记。”“夜里添的?”她问。“没见人。到早上才看见。”吴建军说。“先不出门,看明白再说。”她说。大林在板上写了两个字:白记,写完把笔搁下了。
上午,两个人从东头过来,后头不远不近跟着一辆车。走得不快,可准得很。一栋楼,停一下;一个摊开本子对一眼,一个蹲下画一道,短的,白的。不敲门,不进院子,画完就走,下一栋。那两个人走一段,车挪一段,一直隔着半条街。守窗的往台前递话,一句一句。
馆里轮着看,有人守窗后,有人守门缝。吴建军在台面上划一道,跟着报:“车到东头了。”“停了一栋。”“人蹲下了。”“车动了。”划到馆门口,手指停了一下,划过去了。
李军不吭声,手边搁着门闩。门闩横着,一头对门,一头对他。李军伸手就够得着,一直没伸手。隔了会儿,他开了口:“他们不敲门。”
阿舟蹲在窗台下沿,下巴搁在窗台上,眼珠子跟着那两个人转。“哟,又来一栋。这个蹲得费劲,腰不行啊,你看他,蹲下去先扶膝盖,起来了还得顿一下。”
沈吟没回头,指头在账本上敲了一下:“嘴,先歇着。”阿舟的声音掉了半截。过了两息,他自己拧回来:“我说他蹲得费劲嘛。”说完,他自己试着蹲了一下,蹲到一半,也得扶膝盖,赶紧站直了,补一句:“……不过人家画得挺直。”
到街中段,吴建军补了一句昨天没提的:“他们的车,昨天就停在咱先前收东西的老地方。今早我绕过去看了:那儿空了,能收的,都收走了。”“昨天就看见了?”沈吟问。“看见了。”吴建军说,“离得远,没看真,没敢认。”
大林在板上写:车停处,料空;写完,退开半步看了看,在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画得比字重。
午后,两个人到了馆门口。一个站着,把本子摊开,翻得不快:一页,停一下,看两眼;又一页。另一个站着等,手插在兜里。
翻到某一页,那个人的手指按住了,抬起头,往门楣上看。
门里,一屋子人,钉在原地,屋里没点灯。身后,一声鼻息,半截,又咽了回去。李军的手搭着门闩,没使劲。沈吟的笔搁着,没沾纸;大林的手搭在门边,一直没换过地方。
大林从门缝里看,先看那人的脚,再扫过本子,跟着他的视线,落到门楣上,停了几息。
那个人把本子合上,两个人走了,往西,下一栋,照画不误,连头都没回。
门里又静了一会儿,才有人出气,先是一口,后头才接上。大林不用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