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看不见的那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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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舟站在砖上,仰着脖子照门楣上那块牌子。后半夜,楼道里很静。先前门外轻响了一下,吴建军开门看过,外面空的,闩落了回去。阿舟晚饭后往门楣上瞟了好几回,趁这会儿,把砖垫到了门边。

灯罩着布,光压成一小团。他举着灯先正着照,把灯调平,罩布掀开一角,光照在牌面上。看了两息,他低声报了一声:“不成。”阿舟又换侧光。灯贴住门框边,斜着往上照。“还是不成。”

他又垫了半块砖,人踮起来,灯举到最高,罩布滑下去一半,大半块门楣都照白了。他扯了扯布,光收窄了。照了半天,第三遍“不成”报出来的时候,吴建军从后头按住了他的后脖领,往下一压。

阿舟整个人矮了半截,膝头磕了一下门边,灯在布底下晃。他没挣,脖子往牌子那边硬扭,说了句:“光不对。”

吴建军按了一会儿才放。大林在里头看着,走了过来,自己踮起脚,鼻尖快碰上那块牌子的时候,横线底下那行还是认不全。铁面上有一块比别处暗,笔画辨不出。那块暗地方在横线底下,靠右三指宽。他记住了。大林退开一步,把灯往下按了按。

阿舟收了灯,从砖上下来,把灯夹到胳膊底下,砖面上留着两个鞋印子,一深一浅。

三个人站了会儿,听了听,楼里楼外没别的动静。“还照不照了?”阿舟问。“照。”吴建军说,三个人回了屋。

天亮,沈吟把人都叫到借阅台前,账本摊开。人还没到齐,阿舟先把自己的凳子往前拖了半尺。“牌子上的那行,夜里照过,白天也照过,认不全。”沈吟说。“认不全怎么办?”阿舟问。“看不见的,就当没写。”沈吟说,“咱们记咱们看得见的。”

阿舟张嘴就问那罐咸菜:“那罐咸菜,算不算数?”“没数过,不算。”沈吟说。阿舟掰着手指头数人头,数到一半乱了,重数,还是乱。他想了想,说:“那报了数,报十,听着气派。”沈吟提笔,笔尖落在账本上:“记十,就按十算。多出来的两个,你出?”阿舟没话了,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尺。

沈吟一条一条往下说,说一条,用笔尖在账本空白处点一个点。“数,进出报整。上回六个,现在八个,就报八。名,报旧不报新。进出的人、粮,先过账。西边的事,墙根的事,不摆到外头说。”四条说完,账本空白处多了四个点。

吴建军在旁边把人头点了一遍:“眼下八个。再来俩就十个。”“等来了,报十。”沈吟说。

李军一直靠在架子边上,这会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报整。出了岔子,谁担?”屋里没人接话。“记我名下。”沈吟说。她说完就落笔,笔尖没停,大林看了她一会儿,李军没再说话,靠回架子边上。

沈国栋站在台边听了半天,这会儿才往前挪了半步,把话接上:“数,再加,就是牌子上的字了。”没有人再往下说。大林没记这句。

散的时候,阿舟走在最后,把那四个点看了会儿。

晌午,沈吟把能想到的问话挨个演了一遍。“头一句,几个?”阿舟抢答:“八个。”沈吟说:“八。”“八。”阿舟跟着改口,声音低了下去。“都什么人?”大林在板上写:记过的那些。“吃的够不够?”“够。”“夜里有没有动静?”“没有。”

问完了,阿舟举手:“再报一个。昨儿夜里,外头有响动。”沈吟的笔停住了:“什么响动。”“风。”她没写。“不对。”阿舟改口,“…打呼。”沈吟落笔:“记你名下。”“当我没说。”“说了。”阿舟转头看了大林一眼。大林在看别处。

问完,沈吟把三张纸写全了。来对账的,报哪几句,来收东西的,报哪几句,来问路的,报哪几句。谁问哪句,答哪句,一条一条写清。写完,沈吟把笔帽按上,按得很轻,一声轻响。她把三张纸叠齐,边对边,用手掌压了一道,收进板夹最里头,把板夹推给大林,说了一个字:“藏。”

大林把板夹接过来,压在胳膊底下。阿舟想问,张了张嘴,又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