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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馆里静得能听见楼板自己的动静。地下室拐角,铁板已经揭开了大半,底下那口黑比上头深一档,凉气顺着缝往上冒,带一点土腥。板是两个人一起揭的:大林起撬棍,李军垫石头,阿舟想搭手,被李军一个眼神按住了。阿舟改趴在洞口边,手上缠着那根旧绳头,缠了两圈。沈吟站在楼梯上头,一盏小灯照着她脚边。
“板我压着。下吧。”阿舟凑着洞口说。“到了底,先站着听十个数。”沈吟说。“数我替你数。一,二……”“数你的绳。”沈吟说。
“绳头在我手里。你们在底下拽一下,我就知道人还在。”阿舟说。“别把绳当铃铛。”沈吟说。“我就是问问。”阿舟说,“绳别勒手。”
“绳,我数过了,两遍。”沈吟说,“灯,第一档。省着。不管听见什么,先站着别动。”大林先下。下去之前,他把拴绳的铁环又拽了一遍:没松。他又把绳头的收口捏了捏,那是他自己接的、自己缠的。一只手攥绳,一只手拎灯,脚先探,绳一节一节从手里过。这两只手,不太够用。他在半空停了停,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人还近视。再往下,脚落到实地。土很实,他蹲下按了按,指头陷不下去,也觉不出凉,他拽了一下长绳。
李军跟着下来,落地先看顶,再看两头。“顶没事。”大林把灯递过去。阿舟从洞口缝里顺下来一张纸条,捏着一头,不敢全松。纸条垂进底下的黑里,离手多远,全凭估。大林摸到纸角,拽了一下,他才松手。纸条落在土上,土面没起灰,大林捏着一角拿起来,没捏皱。
李军展开纸条读了读,上面三个字,他低声念出来:“有鬼没。”他把纸条按原样折回去,塞进兜里。大林抬头看了一下,上头的光缝收窄了,跟着一声板压回框的闷响,透上来的光没了,上头静下来。
两个人往东走,顺着绳下来的地方接着一条旧过道,地砖,冷,静,这地方老了,空气干得发灰。大林仰头一段一段看顶:几处旧塌痕,两处渗水的印子,他伸手摸了摸,印子边上嵌着几粒碎晶屑,蓝的,早不亮了。他两步一数,走一段在墙根丢个粉笔记号。划第三个时粉笔断了,他捏着半截把道补完。
李军把灯只照地面和墙根,这个规矩是上回定下的。过道两侧隔几步有个凹进去的门洞,大林一个都没进。
“顶上,第三块板,空的。”李军低声说。大林抬头记了那块,脚下没停,往前一段,壁上有一道旧粉笔印,比他现在划的矮半截,他站住看了看。那是他自己上回下来留的。“上回的。”他在地上划给人看,李军点头。
往前一段,头顶掠过一根管子,大林停下来,耳朵贴过去听了听,没声。再往前,顶上塌过,砖茬子毛毛地吊着。他侧着身子过去,肩膀蹭了一下墙,灰落了一层。
“停。”李军说。大林停住。“脚底下,第三块砖,松的。”李军说。大林低头看,那块砖的边翘着一线,他抬脚绕过去。“再走十步,走不到头就退。”李军又说。
走到快一半,李军说:“歇口气。”两个人停一下,各自朝来路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到头了没。”过了一会儿李军又问。大林在墙上划了个数,数到二十几,李军回头看了看来路,再走。地砖上的土开始浮,一脚半指深。
再往前,廊子塌了。砖、土、烂木,塞到顶。李军上去推了两下,砖没动。“过不去。”他说。大林把灯凑近塌缝照:后头是黑的,没有风。他在塌点墙根划了一道,比其他几道都重。
退回几步,侧边有个门洞,没有门扇,里头一小间:烂木架,地上薄薄一层旧纸灰,空的。大林把灯探进去照了一圈,光扫过木架和墙角,他脚没迈进去。真有东西,也不差这一天。“没人。”李军说。大林点头,退回来。
他们站在门洞边上。很远处,一声,闷,不脆,隔着一层厚墙,什么东西落了一下。“别动。”李军说。两个人贴住墙,大林把灯压低,扣在手心里,光只剩一道线。等。听。那一声没有再来。很久。他盼它再来一下,好听出是什么。盼到一半又改主意,还是别来。他耳朵朝那边转过去,又转回来,那根绳就在身后几步的黑里,他没去碰。
这一等,久到他的手晃了两回,光在墙上跟着晃。“走。”李军说。大林又站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退的路上,灯越来越薄,光只够照见脚前三块砖。过拐角,大林脚底下绊了一下,人往前栽半步,灯甩出去半道,他两手合上去搂住。背靠着墙根,谁也没动,什么都没有。大林松开手看,灯还亮着,暗了一格,回去这段他少用灯:三个记号一个个摸过去,摸到第三个,绳口到了。上去的时候,李军先上,利落;大林后上,手滑了一次,抓住绳停住。上到一半,他把绳在腕上绕了半圈,借力换手,再上。上去前他回头朝黑的那头看了一眼,看不全,就听:没声。
阿舟压着板,等他们站稳才松手,掩板,堆杂物,留那条能快掀的缝。绳收上来,盘得比来时紧,大林两只手倒着绕。绕完,他拿手背在绳盘上按了按。
拂晓,借阅台前,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画底下那一层:一条往东的廊、三个记号、塌点画成一个叉、耳室一个小方框、绳口一个小圈。画完,他把那页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在图角写三个字:往东,堵。
“底下什么样。”沈吟问。他写:塌的,真有。沈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草图折好:“这几个字,留着。”
“耳室那边,你没进?”她又问。大林摇头。“对。”她说,“下回,从耳室那头数回来。”他又翻回上一页,把地底下那一声写下来。沈吟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有响。远处。没第二下。”念完点点头。李军接一句:“口子那边,明儿我再压块石头。”
阿舟扒着洞口探下头来,耳朵上糊着一道灰:“人都上来了?”李军把兜里那张纸条掏出来,搁在台上。阿舟看见,一把抓回去:“我那纸条,你别扔。”“底下有鬼没?”没人答。“那就是没鬼。”阿舟说。他又冲洞里“喂”了一声,自己缩了缩脖子:“没人应,正常。”“那一声,是底下啥东西塌了吧?”他又问。沈吟:“不知道就别说。”
“你一宿没睡,去躺会儿。”沈吟说。“我一宿没敢眨眼。”阿舟说,“还下去吗?”大林写:等灯。“我睡去了。醒了看你的图。”说完,他把纸条按进兜里,下楼去了。
王秀兰端着水上来:“折腾一宿,都歇了吧。水在灶上温着。”阿零的屏上落下一行小字:“东边来的车,过门口,慢了一下。没停。走了。”屏上又落一行:“记下了。”大林盯着“慢了一下”那四个字看。
他把记录板的一角擦了,写:换电。备下回。把绳盘往台脚里推了推,灯搁在绳盘上,两样挨着。下一趟,还得靠这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