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后半夜,大林坐在借阅台后头,手电夹在膝盖中间。他从测绘那排抽出一本《建筑工程测量》,翻目录停在“误差来源”四个字上,书凑到眼前才看得清,这一页在教人把房子量准,他看两行,合上书。
他打算先列一栏,看看他们下次回来会量什么。那天他们围着楼走两圈,一个挎本子一个拿尺,记的肯定是数,他一边想一边写:门朝哪边开、门多宽、台阶几级、窗户几个、几层,写完五条,他停手,划了前三条。
划掉是因为他想岔了:门、台阶这种,一动就能看出有人来过。能动的不是楼,是他们下回量出来的数。于是他重新写三条,只改数,不改样子;只改一点点;只改人不会特意记的地方。
他用袖口抹了一把板面,灰没抹干净,留了一道印子,没再抹,直接在那道灰印上写新的三条。写到“只改一点点”,指甲在底下划了一道,很轻,怕把板子划穿。
楼梯响了,阿舟端着一杯水下来。“你列这个干啥?”大林把板子转过去,阿舟看了一遍,把杯子换了只手。“那你不如直接把人赶走。”
大林写了三个字:赶不走。阿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端着水杯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一下,回头去看板面,目光落在“赶不走”那三个字上。
东门外面,整条街一盏亮都没有,大林在门里加了一道反装插销。他回屋,把插销试了三回,往里推纹丝不动,贴着门缝看,外面的缝比原来窄了一线。他抓了把灰,往缝口抹了一道,又把手伸出去拽门把,门把转,门不开。成了。
他开门出去,蹲在台阶上,撬最上面那级。撬到第三下,台阶底下空了一块,他整个人坐进去,两条腿搭在坑沿上,手里的钳子甩出去老远。他第一件事不是爬起来,是两只手先往脸上摸,找眼镜。眼镜还在,鼻梁上挂着。手往下滑,摸到膝盖底下那块碎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坐在什么上。
坑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碎砖的轮廓,他捡回钳子搁在手边,再探了一圈,摸到的全是空心砖的断口,这楼的地基不是浇的,是垫的。撬起来的那级台阶背面留着一行粉笔字,写的人下手很重,磨掉一半,他凑近看,只认得出一个“别”字和半个“上”字,就把有字的那面翻下去,按进土里。
回屋以后,他拿布蘸地上的灰,从门轴上端往下擦,盖住新痕,布面黑了就翻面,叠成小方块收好,李军在门里守着,铁锹横在门闩上没出来。“我出去站岗。”李军说。
大林写:“不用。”“不用?”大林写:“不是防人,是防尺子。”李军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没问。
大林上二楼,把一块防尘布挂在走廊尽头,垂到腰际,布边往里折两道。回到借阅台,他拿三根粉笔头压在台面上,一根对二楼,一根对墙根那根桩,一根对台阶底下。
阿零的屏幕亮着。“从对楼二楼看,咱这楼五扇窗。”阿舟从楼梯口探头:“谁在说话。”“主人。”阿零答。
阿舟指了指大林,又指了指屏幕:“他是主人。你是什么。”“阿零。”“阿零是什么。”屏幕亮了两秒。“阿零。”
阿舟转头看大林:“它没听懂。”大林写:“问它这个,它只会答名字。”阿零报:“墙根那根桩,六扇窗。”“台阶底下,四扇窗。”他把三根粉笔头一个一个按回原来的位置。同一栋楼,三个地方,三个数,留着对下回的账。他在板子最能当“上次我们量错了”。牌上写着待腾,腾之前,本子上得有数;新旧数对不上,这一笔就糊不过去,先吵的是自己人。
写完他把笔搁下。还得改。他要的不是他们量错,是他们量完之后不敢信自己。他站到二楼的窗口试了一次。阿零报了句:“主人,街面这个角度,能看见这个窗口。”
他退回来,贴着墙根走,抬手搭在窗框上,比了比角度。阿零报上最后一句:“东边路口有个亮点,闪三下,跟昨天车停的地方差不多远。”
阿舟从楼梯口路过,扫了眼台上的三根粉笔头。“这仨是啥。”大林写:“他们。”阿舟扛起铁锹走了。天还黑着,外面的黑开始变薄。大林蹲在坑边往回填。楼梯上响起脚步,沈吟下楼巡夜,站楼梯口看了一会儿,过来蹲下帮他捡碎砖。她一块一块地捡,跟他一个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