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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大林趴在墙头上。街塌了半边,一辆公交斜插在商铺里,车顶伏着一团灰蓝的东西,一动不动。墙根碎瓦堆里,蓝光一明一灭。
墙上那道灰还在。三道,粗,比他宽半指,他昨天晚上就比过了。他侧了侧身,怕蹭花。
他没擦,留着。回头有专家来还能比对指纹。这世道没专家,他自己就是丧尸,指纹早没了。
管子从机器底下出来,一路钻进铁门。白天他顺管子走到屋后,见它从检修口绕上来,贴着块锈铁板。
白天他是识字员,蹲在货箱边抄单子,抄一行看一眼西边。门口两个守卫换班。“几点了?”“四点。”“西边那个开门了吗?”“没。”“车几点到?”“没说。”
单子上有一栏:书,两捆,压桶。他抄到“书”停了一下,照原样抄。上回他看见有人拿两本垫桌腿:“踩上去不晃。”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书脊上盖着馆里的章。
昨天数的规律还在用:靠墙抽烟那守卫一天两次绕到西边门外,停十三秒。大林没钟,把那截烟当钟使,在单子背面画正字。今天第二次绕过去,烟堆比昨天高。
今天比昨天慢了半拍。他把纸边抹平,在最后一个正字外画个圈,圈里补一道斜杠。“识字员,过来点数。”“哪一垛?”大林写。“西墙那垛。”他数两遍,报三十七。搬货的摆手:“数对了就行。”
下午,他把旧机器贴回墙上。耳机里沙沙响,压车的人在说话。“车今晚到。”“哪个车?”“三号。”“谁开的?”“司机。”“带枪吗?”“带。”“人先别动,等夜班交班。”“档案科要的人,手脚都捆一下。”“捆结实点。”“知道。”
大林把耳机往耳朵上又压了半寸。她今晚就走。废话里他听出三样:车号、时间、交班前后的空档。
他把机器按回墙上。
黄昏交班,走廊里人挤人。大林夹着清点表往西挪,袖里另掖一张从桌上多拿的空表。管事迎面撞上,大林点头点猛了,膝盖没跟上,往前栽。“识字员,低血糖?”
大林写:“没吃早饭。”“脸怎么这么白?”大林写:“天生的。”管事捏了捏他手腕:“手怎么凉成这样?”大林把手抽回来,在纸角上写:“在外面站久了。”“怪人。”管事摸出半块硬糖塞进他手里,“吃完干活。”
他捏着那块糖。丧尸尝不出味,人前不能吃。以前妹妹爱吃糖,缠着他买,含着糖说哥你尝尝。他尝不出甜。
糖收进兜里,他按了按袖口那圈绳。她要是走了,糖就白瞎了。铁门边条桌上那本名册还压着,他没敢翻。西边门外没人,他矮身装系鞋带。鞋带是旧电线缠的,解不开,他干脆把电线头掖进鞋面,压平。
他往门边挪,急得手指发僵,抓不住门框,人往边上倒,额角磕在门板上。咚。他按住门板不敢动,屋里没动静,过了三息,才把脸贴上那道缝。
屋里黑。走廊顶灯斜下来,一道光切进去,落在那人手腕上。灰白的识别带。发间一根绳,编得松,尾端留长,纹看不清,那个结他死记过。
以前他买过一根红的给她,她说丑。她编第一根散了三次,他按住线头帮她绕,她说:哥,这根给你。袖口这圈是头一根,门里那根一个手法。
碗搁在脚边,那道光照得碗底发白。瘦没瘦他看不出来,隔着一道缝也喊不出声。他把绳头抽出一截,往缝边凑。两根绳隔着层铁皮,递不进去。
这一回他没借机器。他用指节隔着门板敲两下,停一拍,又一下。两短一长。
光里那团影子抬了头。他停手。
她往门这边偏了偏,又缩回去。起先像是无意,这一下,头是冲门这边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