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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传中断”那行字闪到后半夜,机子自己返航摔防水布上,没坏。断线前那一帧,有人朝镜头点了下头。天没亮大林就爬上楼顶,扶了扶那根手机天线,跪在防水布上,僵直手指捏着借书台那半根粉笔,对着A4纸逐项打钩,粉笔灰蹭得指腹灰扑扑。
纸上是他夜里写的《飞行前检查单》:电池满格、罗盘校准、相机清洁,最后一项“巡逻路线”没顾上定,画了个歪圈。远处巷口有丧尸拖着半截身子挪,腐臭味顺风飘上来。从兜里摸出张纸片放指尖,风把它吹偏了一点,揣回兜里。雾厚风不大,能飞。
他起身举起遥控器,拇指按在起飞键上,指肚摸到磨损的划痕,关节卡半秒才按实。高处雾大,900度近视凑得鼻子都快贴上屏幕,控制无人机贴楼顶边沿飞,旋翼扫得雾团打旋。每推半毫米摇杆顿一下,指甲盖磕遥控器壳发出细碎嗒声。
经过老居民楼,楼顶堆着掀翻砸烂的太阳能板,窗外挂的衣物烂成布条。右侧桨叶刮到一根松弛电线,机身歪向一边往下栽。大林两个拇指拼命推杆,往后仰得快贴地,手腕钉住才把飞机拉回平飞。切到朝上检修镜头,桨叶慢转那一下,他看清桨叶边缺了个小角,转起来还算稳当,才松手。电线哪根带电都不知道,修家电的阿舟攒半个月零件才拼出这台,刮坏得念叨半年。
无人机飞过五金店上空,街面停的车锈得轮圈都烂穿,超市门口碎玻璃踩得嵌进柏油缝。压向五金店:卷帘门紧闭,门脚沾着新鲜泥脚印,锁舌没推到底。拉近焦距,军靴鞋印纹路清晰,鞋底没磨平,鞋尖朝图书馆那头,拍了两张。自己这鞋,底早磨平了,又拉近看鞋印边缘泥点。幸存者出门侦察还穿新鞋,鞋印边缘没被风刮散,泥点没结硬壳,锁舌卡在外面,说明人匆忙离开,门没锁死。断定有人落脚,刚出门不久。
机身转到纺织厂南墙,墙根堆着被啃精光的动物骨头,半开二楼窗台上架着台望远镜,镜头直挺挺对着图书馆。压低无人机绕窗台转半圈,机身擦到外墙砖,画面一晃,缺角桨叶一抖,他把摇杆捏死,胳膊绷住才推稳。阿舟改过起落架,能悬停贴窗,机身横贴玻璃上。玻璃上贴着张纸,角翘着,斜卡在窗框外,反着光,窗边拉着晾衣线。
玻璃后面冒出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脸贴过来,定定看两秒无人机。大林指尖悬在摇杆上,做好挨枪挨棍挨泼水的准备,没料到对方拿起筷子在玻璃水汽上反着写了三个字,大林认了两秒:吃了吗?
大林的手比脑子快,机头往下点了两下。等反应过来差点把遥控器扔出去,腕子一别又拽稳了。我贴窗搞侦察你问我吃了吗我还点头,这事不能传出去。对方见无人机点头又拿筷子,大林以为要写狠话,屏幕上出现:泡面分你一半?对方拿筷子朝那张纸一指。镜头跟过去,字看清了:图书馆。三楼。沈国栋。镜片沾了雾,他蹭两下,字还是清晰。
猛提机身,桨叶绞断晾衣线,一件洗得发白背心挂在起落架上飘得歪,衣角挡画面,旋翼的风把纸掀下来,卡在背心上。悬停看三秒背心,行吧,当侦察情报。
无人机返航,巷子里冒出个穿深色衣服人影,抬头正对镜头站三秒,点头时下巴抬两下。放大键一直摁着,没敢松。昨晚那帧的点头,我当成撤退,错过了。这次点头就得追着拍清楚脸。无人机压到半米高,追着人影钻进巷子,大林按着摇杆没松,人影转身快步钻进纺织厂后门,门太窄,无人机进不去。屏幕里只剩半块碎砖。
绕到后门,画面里停着辆带篷卡车,篷布整齐,车头没浮灰,冲着图书馆那头。通报提过,搜索中队丢的就这型号。正要拍车牌,信号闪断,屏幕一黑,昨晚也这样。抓牢遥控器,指节弯不回来。信号闪两下又回来,车还在原地。连拍三张,控制飞机往回飞。
回到图书馆一楼碰头处,沈吟和李军围长桌坐,桌上半盒压缩饼干,两个空矿泉水瓶。无人机拎上桌,起落架上挂着白背心,沈吟捏住衣角,掐进布纹。大林拿起马克笔,笔帽拔三次没拔开,用牙咬住才拔开,白板上歪写:“别紧张,天上捡的,不是人身上扒的”,补画个打叉扒手小人,自证清白。
沈吟敲白板才开口:“我还以为你顺路拿的。”大林画了件背心。李军拨着对讲机上的环扣,侦察连的毛病:“带回来干啥?”大林写:“侦察情报,敌方晾衣线抗拉强度不达标。”“拿人家晾衣绳当样本?”大林写了俩字:顺的。
手机架在遥控器支架上,图传自动存了备份。大林取下字条,摊在桌上,翻出那几张:鞋印、卡车,板上添一行:窗里那男的,工装,二楼,在玻璃上写吃了吗。李军:“心真大。”又添一行:点头人追丢,钻了后门,卡车停那儿。沈吟盯着字条,目光在“沈国栋”上停住,指甲在长桌漆面上推出白痕:“这是我爸的名字。”李军:“窗里那男的,是不是你爸?”沈吟:“脸没拍清。”顿一下,“鞋印多新?”写:刚出门不久。李军插话:“望远镜朝哪边?”大林写:朝我们。
李军把对讲机一放:“这字条贴在窗外是给人留的。给谁?”沈吟摇头,把字条看了两遍:“这字迹是我爸的,他不会写给外人,写给的人得信得过。”李军敲桌:“信得过的人就是冲他来的人。鞋印、车头、望远镜,全冲着图书馆来,我当侦察连那会儿这叫一条线,早就盯上了。”沈吟:“我爸从来不跟外人通信。”李军:“那这字条就不是通信,是招领。”沈吟:“招领?等谁来领?”李军:“等一个能看懂的人。会合地址。看不懂,就白贴了。”沈吟没说话。大林琢磨“招领”这个词,捏着笔没写。
大林写下“沈国栋”,手一停,“栋”字最后一捺洇开一点。三楼那位就叫这个。接着写:补给车在纺织厂。望远镜对着图书馆,车停厂区后门,又亮人名,不止是观察点,是收编点。
沈吟抬眼,眉尾一高一低:“收编点?收编我们?”李军摇头,把对讲机别回腰上:“收编你爸。”沈吟:“我爸一个管档案的,收编他干什么?”李军指着照片:“管档案的,才知道档案都在哪。”沈吟:“那也不至于……”李军:“至于。多少人盯着你爸手里的东西。”沈吟没接话,朝李军看过去。大林写:“也可能,收编的是这座图书馆。”李军把“收编点”看了十秒:“表面冲图书馆,实际冲的是你爸。”
话音刚落沈吟口袋嗡嗡响,掏出个磨掉漆旧手机把屏幕转向桌面,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爸。大林记起来,昨天爬上顶楼把断了整月的天线接了回去,就为让她手机能响。
沈吟没接,手悬在半空,李军手按腰上枪套,低声说:“接吧,听听你爸说什么。”沈吟指头搭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按:“他好久没消息了。”李军:“现在打了就是有事。”沈吟:“我怕他让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