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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极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浓重刺鼻的苦涩药气。
朱元璋披着一件陈旧的棉袍,枯坐于御榻旁。连日的操劳与心肺的旧疾,让这位开国大帝的面容越发枯槁。他借着昏黄的烛火,正皱着眉头批阅北疆送来的军报。
“砰!”
殿门被人一把推开,一阵夹着雪沫子的寒风灌入大殿,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朱标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身上那件粗布麻衣刻意没有换下,衣角处还沾着江南的烂泥与暗红色的血斑。陆远一袭黑色劲装,单手托着算盘,神色如常地跟在太子身后。
殿内的值守太监吓了一跳,刚想出声阻拦,却被朱标身上那股骇人的煞气硬生生逼退。
朱标走到御案前,没有像往常那般大礼参拜,也没有问安。他一把扯下腰间挂着的一个破布袋子,重重地砸在朱元璋面前的御案上。
袋子散开,里面滚落出几把掺杂着泥土和血迹的瘪谷子。
朱元璋放下朱笔,看着案头那带血的粮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标儿,你这是作甚?堂堂大明储君,穿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父皇,这袋瘪谷子,是江南一个佃户全家老小最后吊命的口粮。”
朱标双手撑在御案上,双眼布满血丝,盯着那袋谷子,声音沙哑得可怕。
“就在昨日清晨,儿臣亲眼看着那个老农,为了护住这袋连猪都不吃的瘪谷子,被李大善人家里的管事,当街活活踹断了肋骨!他到死,那双手都紧紧抱着这个粮袋,掰都掰不开!”
朱元璋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瞪大。
朱标没有停顿,将手中的紫檀木匣放在御案上,“啪”地一声掀开盖子。
“父皇,您看看这些!”
朱标将匣子里厚厚一摞地契、密密麻麻的黑账和那名县令画押的供状,一股脑地推到朱元璋面前。
“江南的士绅,打着朝廷免税的幌子,疯狂兼并土地!他们定下九一分账的规矩,榨干了佃户的最后一滴血!朝廷花重金推广下去的高产土豆种,百姓连摸都没摸到,就被这些大善人半道截走,种进了他们自家的黑地里!”
朱标说到这里,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发紧,眼眶通红,但他却紧紧咬着牙,硬是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父皇!儿臣以前总以为,行仁政能感化天下。现在儿臣明白了,对这帮敲骨吸髓的畜生讲仁慈,就是对大明百姓的犯罪!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以铁腕变法,砸碎这帮国蠹的饭碗!”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桌上那本黑账,快速翻阅起来。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当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刺眼的汇总数字时,朱元璋翻书的手顿住了。
八万亩田产!其中足足有七万五千亩,根本没有登记在朝廷的黄册上!全是不用交一文钱田赋的黑地!
朱元璋脸上的皱纹绷紧,犹如刀刻斧凿般冷硬。他眼底透出杀意。
“砰!”
朱元璋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硬生生将一只御用的汝窑茶盏拍得粉碎。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黑账上,他却浑然不觉。
“直娘贼!”
朱元璋咬牙切齿地咆哮出声。
“咱当年提着脑袋打天下,扒皮实草杀了那么多贪官,本以为能还百姓一个太平!没想到,倒养肥了这群披着人皮的王八羔子!他们吃着咱大明的饭,却还要砸咱大明的锅!”
朱标从怀中郑重地掏出那本用牛皮纸装订的草案,双手呈递给朱元璋。
“父皇,杀几个土财主治标不治本。这是太师花了一个月时间拟定的《摊丁入亩》草案。”
朱标直起身子,声音在乾清宫内掷地有声。
“此法的核心,便是彻底废除按人头收缴的丁税!将所有的丁税,全部折算摊入田亩之中!从今往后,大明不再按人头收税,只按土地收税!不管他是平头百姓,还是皇亲国戚、孔孟后人,只要名下有地,就必须官绅一体纳粮!”
朱标迎着朱元璋震惊的目光,毫不退让。
“儿臣知道,此令一出,等于砸了全天下读书人和士绅的特权,必定会逼反半个士林!儿臣也会背上千古骂名,被那些文官写进史书里唾骂!”
朱标跪倒在地,脊背却挺得笔直。
“但若继续纵容他们兼并土地,大明的根基迟早被掏空!这骂名,儿臣背了!就算杀得人头滚滚,儿臣也绝不退缩半步!”
乾清宫内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