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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天线先是一截晒衣绳。
通信班的杜文海把绳子从碾米铺后窗拉到路边一棵歪榕树上,再用胶布把铜线绑在绳下。雨把榕树叶压得很低,铜线离地只有一人多高,经过的人都得弯腰。陈小七蹲在泥里扶竹竿,手背沾满松香和黑泥,嘴里叼着两颗小钉,怕一开口便掉进水沟。
后屋的固定台靠阿宁摇柄续电,送得出几个短句,接收却断断续续。电源车拆着电池,谁也不知道南岬的零件何时能来。孙工程师允许通信班另架一根临时接收线,只给两个条件:不接进发射端,不自称恢复电台;能听到什么,先同固定台和港务值守表对时,再写出去。
“就听。”阿宁又说了一遍。
杜文海点头。他在桌上摆开一台旧接收机,机壳一角有道裂缝,是前些日子通信学校淘下来的练习机。耳机只有一边响,另一边用棉线捆过。陈小七接好引线,频率旋钮刚拧到登记频段,耳机里便钻出一阵比固定台清楚得多的沙沙声。
“白榕……听到请答。”
杜文海猛地抬头。声音很弱,却像是河湾护士阿儒的女声。
阿宁没有让他回话,只指指墙上的钟。杜文海记下巳时二十七分,信号强三格,疑似河湾。陈小七跑到固定台边,让值守员也守在同一频段。三十息后,固定台里果然传来阿儒的呼叫,只是弱得多,还夹着雨声。
“河湾药箱状态?”阿宁按下话筒。
“未到。纱布还够到午后。北山来的伤者……烧退一点。”阿儒说。
临时线把后半句听得很清。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杜文海的脸上浮出一点压不住的亮色。自从北山路口传出枪声,河湾每次失联都像把人往水里按一寸;如今一根线挂上去,至少能听见对面还在说话。
老邱从港务所过来时,正赶上第二次报时。他把湿斗笠挂在门钉上,没有夸那根线,只问铜线离水沟多远、谁看着树下、有没有碰到电话线。陈小七答得快,说没接电力线,地线只夹在窗下的铁钉上。
“铁钉在哪儿?”
“碾米铺的窗框。”
老邱伸手摸了摸,窗框已经被雨淋得冰凉。“屋里那台磨米机的皮带断过,接地线谁看过?”
陈小七一时答不上。铺主胡顺昌从隔壁探头出来,说米机今日没开,地脚也没动。老邱没再追问,只让杜文海把临时线的用途写在板上:接收试听,不得发信,不得用于船位和航行指令。
午后雨小了一阵,河面却仍急。顺发号避在下游废石堤外,船上有十袋盐和两包给河湾的干粮,原本等水势缓些再报港务位置。阿福拿着望远镜看不见船,只能从港务的旧电话得知,船主老周还在船上,锚绳吃得很紧。
临时接收机忽然响了一声长鸣。杂音之后,是个男人急促的嗓子:“顺发,往苇湾靠!苇湾可收,右槽有水,快过!”
陈小七下意识抬手去按桌上的话筒,又想起“只听”,手悬在半空。杜文海已抓起记录纸:“像老周。”
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后半截却变得含混:“……右槽……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