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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成跟到门边:“爹,先去英文解释处看清楚,好不好?不是说一定不借。至少把第二年评级、额外保证人、仲裁地问明白。”
林董事背对着他,声音低:“你以为我怕小字?”
“我知道您怕丢会馆的面子。”林守成说完就后悔了。
林董事转身,脸沉下去。大嫂赶紧把茶盘放下。
林守成硬着头皮继续:“我不是说您错。会馆的面子是您这些老人一点点撑起来的。可若面子被写进别人的信用证,以后谁要查学校、查最终收货点,会馆也要陪着低头。”
林董事看着他袖口的机油。那油污洗不干净似的,可也正因为洗不干净,才证明这个儿子不是只在课堂上听口号。他是真的摸过机器,知道一颗螺栓拧歪,会让整台泵发热。
午后,林董事带着南华安业低息单、华洋对照表和会馆修缮账去了英文解释处。他没有让林守成陪,只叫了家里老账房。柜台前排着胶园伙计、学校先生和两个船主,大家手里拿的纸各不相同,脸上的犹豫却差不多。
解释员逐条念给他听。第一年低息,第二年按风险评级调整;评级资料包括运输稳定性、保险配套、最终收货点说明和保证人记录;争议仲裁地为新加坡指定名册;若会馆作道义见证,虽不直接承担全额债务,却可能影响后续信用额度。
林董事听到这里,手里的算盘袋紧了一下。
“道义见证,也会变成信用记录?”他问。
“会。”解释员说,“字面上轻,账上不轻。”
梁世安正好从里间出来,见到他没有惊讶,只让人倒茶:“林老,您能来柜台看,已经比签了再后悔强。”
林董事哼了一声:“你们华洋的手续,也不是省油的灯。”
“是。”梁世安承认,“我们手续多,因为不想把人情写成暗账。”
这话不讨巧,却让林董事坐了下来。他把会馆修缮账推过去:“屋顶漏,学校缺书,胶园欠薪。你们能不能不要只会列风险?”
梁世安看了账,没有立刻答。他拿铅笔在三处画圈:“会馆修缮可拆成公开募捐、短期垫款、材料折价三段;教材周转用教育专账,船期先锁;胶园工资不能拖,但要看第323号胶园那边的工资册和配给单。若胶园停割,所有低息都要变味。”
林董事听出不对:“胶园要停割?”
梁世安把刚收到的短条递给他。黄茂坤的胶园因英方配给迟、工资延查、保险加费,已有两棚工人放下割刀,等园主给说法。
林董事捏着短条,忽然觉得昨夜宴席上的鱼腥味又回到喉咙里。
他站起来,把南华安业单子折好,没有签,也没有撕。
“我先去胶园。”他说。
梁世安点头:“带上对照表。那里的人不爱听大道理,先问米和工钱。”
林董事走出柜台时,雨后的街面又热起来。林守成在街对面等他,袖口仍有机油。父子俩隔着人流看了一眼,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林董事把算盘袋递给儿子:“拿着。去胶园,别只会讲小字,也学着算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