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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池在片场像个陀螺,转完一个场景,被人拽进化妆间,脱掉戏服换上另一套,脸上的妆被擦掉又涂上。
院子里那场,他是被训斥的少年。姚池跪在青砖地上,低着头,听对面的“父亲”劈头盖脸骂他。他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地上的砖缝,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导演喊“咔”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顺手拍了拍,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这个眼神好,”龚导指着屏幕,“你抬头那一下,眼睛里全是委屈,但又不肯哭,对了。”
姚池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去换下一场。
书桌前,他变成被嫡母差遣的乖顺儿子。脊背挺直,双手接过茶盏,低眉顺眼地说“是,母亲”,声音温驯得像一碗温水。对面演嫡母的女演员愣了愣,接话时差点咬到舌头,因为姚池那个“顺从”的眼神里,藏着一点什么东西——她后来跟人说,那眼神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猫,明明不想被抱,却硬生生忍着不动。
饭桌上,他是透明人。一大家子围坐,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夹菜,有人抱怨。姚池坐在角落里,低头扒饭,筷子夹菜时不发出声音,咀嚼时也尽量轻。他的眼睛偶尔抬一下,扫过桌上的人,又迅速垂下去,像怕被人看见。
摄影师的镜头推近,拍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泛白,用力到骨节凸起。
“咔。”
导演喊停的时候,姚池放下筷子,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盯着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青菜,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这三场戏,从中午拍到傍晚。等最后一场收工,天已经黑透了。
-卸妆的时候,姚池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化妆师在他脸上擦来擦去,他也没动,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累了吧?”
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热气。姚池睁开眼,看见季雪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杯口冒着白烟。
“还好。”他接过茶,笑了笑,“就是脑子有点累。”
季雪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今天演得真好。”
她没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饭桌上那场,你低头吃饭的时候,那个眼神我从旁边看,都觉得心里发凉。”
姚池抿了口茶,热水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他握着杯子,盯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那场戏我琢磨了很久。沈砚庭在那个饭桌上,每个人都在说话,但他不说话。因为他知道,没人想听他说什么。”
季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得,像是你演过他一辈子似的。”
“还没演过一辈子。”姚池也笑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但快了。”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冒着热气的声音。灯光昏黄,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季雪放下保温杯,手指在杯盖上转了两圈,犹豫了一下:“明天那场戏——你准备好了吗?就是沈砚庭赶走刘倩那场。”
姚池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不动了。
“准备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那场戏,我会很难受。”
“为什么?”
“因为沈砚庭不是不爱沈倩。”姚池低下头,看着茶水里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在晃动的水面上变形,看不清楚,“他是太爱了,所以必须把她推走。他怕自己保护不了她,怕她留在那个家里,会变成下一个他。”
季雪没有接话。她拿起保温杯,又放下,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哑:“那明天的戏——你来真的,我就能接住。”
第二天,片场的气氛不一样。
场务搬道具的动作比平时轻,摄影师的脚步也放慢了。没人说笑,没人聊闲天,连盒饭的油味儿都比平时少了几分。
书房里的场景已经搭好。雕花门窗紧闭,桌上一盏油灯,旁边摊着一封信,笔墨未干。姚池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演。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沈砚庭的童年,沈砚庭的孤独,沈砚庭的恐惧,还有沈砚庭对沈倩的爱。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开始!”
季雪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眶已经红了。她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沈砚庭,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