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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日本三井洋行的买办找过我。”陈兆亭直视着沈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开价五万大洋,要全盘收购我的机器设备。只要我签了字,我不仅能还清债务,还能带着两万块大洋舒舒服服地回美国。”
“但我没卖给他们。”
陈兆亭咬着牙,嘴唇上火泡的血水流进了嘴里,“日本人逼死了我的厂子,还想踩着我的尸体拿走我的机器?做梦!”
“我联系了无锡的一家打算内迁的中国纱厂。把原本值十几万的机器,半卖半送地倒给了他们。那些机器,现在已经运走了。”
周怀瑾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生死存亡之际,能扛住日本人五万大洋的诱惑,宁可自己背负巨债,也要把工业的种子留在自己人手里的,这需要何等硬挺的脊梁。
“机器便宜给了自己人,你卖厂房这三万块还了银行。那你厂里那些工人的遣散费怎么办?”沈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陈兆亭目前的死局。
陈兆亭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院子外正被当铺朝奉指挥着装车的红木家具和钢琴。
“那些工人,跟着我没日没夜地干了五年。总不能厂子倒了,让他们空着两手回乡下饿死。”
陈兆亭指了指外面:“我把这栋洋楼里能变卖的家当,全卖了。凑出来的几千块大洋,全部发给了工人当遣散费。现在就差最后这几十个老工人的路费还没结清。等外面这批家具的四百块大洋当票一结,工人的账就平了。”
“以后这天津卫,是日本人的天下也好,是汉奸的天下也罢,眼不见心不烦。等我还清了债,把这栋房子卖掉,就买三张船票,带着太太孩子回旧金山重新开始吧。”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
“姓陈的!你少给老子来这一套!”
当铺的二朝奉尖着嗓子在院子里叫骂起来,“这架德国钢琴,琴键都受潮了!还有这套太师椅,腿上有划痕!刚才说好的四百块大洋,现在最多只能给两百八十块!多一块都没有!你爱当不当!弟兄们,把东西给我撂下!”
几个脚行苦力立刻停了手,将那架沉重的三角钢琴重重地磕在了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陈兆亭听到外面的叫骂声,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两百八十块怎么行!外面还有几十个工人等着拿钱救命啊!”
“陈老板。”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陈兆亭的肩膀上,硬生生地将他拦在了客厅门槛内。
陈兆亭回过头,迎上了沈行那双深不见底、却透着一种让人绝对心安的眼睛。
沈行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怀瑾。
“怀瑾,出去告诉那个当铺的朝奉。东西不当了,让他带着人滚蛋。”
周怀瑾心领神会,大步走出门外。片刻后,院子里传来周怀瑾平静而冰冷的声音,紧接着是当铺朝奉气急败坏的骂声和脚行苦力们悻悻散去的脚步声。
沈行重新把目光投向愣在原地的陈兆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