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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薄雾轻笼四野,天光清透,我们一行人辞别杭城,踏着微凉晨光踏上官道。
两辆马车稳稳随行,车上满满当当堆叠着数日来置办的行囊衣物、兵刃细软,一应杂物尽数安置妥当。唯有梦儿体质孱弱、未经武学筋骨,禁不起长途跋涉劳累,安坐车中安稳歇息。其余众人皆是步行沿路前行,步履从容,伴着缓缓随行的车马,一路朝着舟山方向行去。
道旁良田阡陌连绵,垂柳依水,溪流婉转,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致铺展绵延。沿途村镇连片,官道商旅往来不绝,楼台屋舍齐整,放眼望去尽是一派富庶升平、锦绣繁华的江南气象,外人初见,只会当这一方水土安乐无忧、百姓富足。
一路行途漫漫,无事闲散,我缓步走在车旁,随口与驾车的车夫闲谈解闷。这车夫常年往返官道,勤恳耐劳,面容黝黑沧桑,掌心尽是常年握鞭控马磨出的厚茧,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沉郁疲惫。
我见他神色郁郁,全无半点行路从容喜色,便温声开口闲谈:“世人皆道江南富甲天下,物产丰饶、商贾云集,是世间难得的安乐沃土,怎么瞧你神色愁苦,似是心中积了不少烦闷?”
车夫闻言,握着马鞭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着前路无垠官道,深深吐出一口长叹,语气裹挟着经年累月的无奈与酸涩:“公子只看外表,自然觉得江南太平富足。只是如我们这般底层百姓,近些年的日子,当真是越来越难熬,举步维艰。”
我闻言微微颔首,心生几分诧异,顺势问道:“江南素来是天下富庶根本,纵然世道动荡,也远胜北方战火纷飞、流离失所,难道这般膏腴之地,也难安稳度日?”
这一句问话,仿佛勾起了车夫积攒多年的满腹苦楚,他连连摇头,眼底盛满苍凉,缓缓道出民间实情。
“公子说得不假,比起北方年年兵戈大乱、城池焚毁、饿殍遍地,江南的确算是世外桃源,至少无连天战火,百姓尚能守得几亩薄田、一处居所。可安稳只是表象,内里的苛重苦楚,早已压得寻常百姓喘不过气。”
他一边稳稳控马随行,一边缓缓诉说世道乱象,字字句句皆是底层黎民的真实境遇。
“如今元廷吏治腐败,上下贪腐成风,各地官吏层层加码,大肆苛增赋税杂捐。朝廷定下的税银本有规制,往年一户寻常农家,岁缴五两便可完税安生,可经过州县、乡里层层盘剥压榨,如今落到百姓头上,硬生生翻成二十两之多!”
我静静听着,心头渐渐沉凝,乱世庙堂之腐朽,由此可见一斑。
车夫继续苦笑道:“朝廷实则只征十五两,余下五两,尽数被各级官吏私自截留、中饱私囊。官家权贵锦衣玉食、良田万顷,靠着搜刮民脂民膏富得流油,唯独苦了我们这些耕田劳作、凭力气谋生的寻常百姓。”
“这还不是最苦的!”他语气愈发愤懑无奈,“如今天下义军四起,人人高举反元大旗,口称为民请命、匡扶太平。可实则大多义军队伍,不过是借着救世安民的名头,行劫掠搜刮之实。官兵盘剥,义军劫掠,两头施压、层层压榨,我们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夹在中间,任人拿捏欺凌,半点活路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