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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离荀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司马令仪靠在车壁上,手中握着那枚墨玉梳,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梳脊,目光却有些涣散。荀恺的承诺给了她一线希望,但夏凌的身世如同一根刺,始终扎在她心头。若他真是荀晚音之子,那她当初在吴地救下的那个人,便是仇人之子。这个念头让她不安,甚至隐隐感到一丝恐惧。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这些杂念压下去。车窗外,洛阳城的街景缓缓后退,冬日的阳光苍白而无力。她望向车窗外,茫茫一片。至少荀恺愿意帮她查起当年之事,荀恺是荀府的嫡系子孙,由他出面接触荀家自然方便许多,这无疑是她现在最大的助力。
与此同时,荀府内院。荀恺送走司马令仪后,并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沉默了片刻。他招来一名心腹小厮,低声吩咐道:“你明日去老宅一趟,找个由头,把老宅的老管家荀交给我找来。记住,别惊动老爷子。”那小厮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吩咐完侍从,荀恺正要转身回房休整一番,明日可要查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恺儿。”
他回过头,只见司马南正站在回廊的另一端,日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看不清喜怒。荀恺连忙迎上前去,语气中带着一贯的随意与亲昵:“母亲。”
司马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有下人看到你和令仪单独在回廊下说话。”
荀恺笑了笑,语气轻松如常:“不过是谈论一些时兴之事。想来母亲也不愿听。”
司马南的目光却依然紧锁着他,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但愿如此。你可不能对她……”
“母亲想到哪里去了?”荀恺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我怎么可能对她有男女之情?”
司马南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告诫:“任氏早世,你这些年虽然荒唐,养了几房侍妾和外室,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但千万不能对令仪……她是你外祖父母生前最疼爱的孙辈,如今又是你大舅父唯一在世的骨肉。你千万不可招惹她。”
荀恺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态,正色道:“母亲,儿子虽然荒唐,但这些道理也是晓得的。而且儿子对令仪,令仪对儿子,都没有男女之情。最多也不过是中表之亲的情分罢了。”
司马南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回廊缓缓走去。荀恺站在原地,望着母亲那道略显萧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也转身向自己的院落走去。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荀府的屋檐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仿佛那些隐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也终将在某一日,被这光照亮。
荀府老宅的一间偏厅中,门窗紧闭,只有一盏油灯在案上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荀恺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目光落在面前那个垂手而立的老者身上——那是荀府的老管家荀交,从荀恺祖父那一辈起便在荀府当差,历经三代,是府中最知根知底的老人。
荀恺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审度:“也就是说,当年的荀羽七岁便夭折了。祖母当年抱养了一个女孩,误将这个女孩当作荀羽来抚养——是也不是?”
荀交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是。少爷为何问起这些陈年旧事?”
荀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荀交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后来,老夫人去世了。这位抱养来的女郎也被安置在荀家的一处庄园里。这位女郎十分喜静,甚是喜欢玄学。不过后来……听说这女郎患了一种病,然后便去世了。”
荀恺的目光微微一凝:“那症状——可是犯病时会不自觉地浑身疼痒,形同疯癫?”
荀交的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了几分:“正是。”
荀恺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目光紧锁着他:“你可知是哪个庄子?可还有旧人在那里?”
荀交的额头上汗珠滚落,却依然咬着牙摇了摇头:“这……小人不知。”
荀恺的目光冷了下来,声音中带着一种压迫性的沉稳:“你是荀府的老管事,从我爷爷那辈起便在荀府当差。你的子孙后代都在我荀家手上,我一向敬你三分。你——当真不知?”
荀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中带着一种苍老的颤抖:“公子,此事事关荀氏清誉,公子莫要再问了。”
荀恺俯视着他,声音冷峻如刀:“清誉?若不弄清那女人的身份,整个荀氏要有灭顶之灾。到时候——还谈什么清誉?”
荀交猛地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震惊与恐惧:“公子,你说什么?”油灯在案上跳动了一下,将两人脸上的光影晃得明灭不定。偏厅中陷入了一片沉重的沉默,只有窗外冬日的风声,在屋瓦间低低地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