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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恪负手立于廊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边的芭蕉叶上,听罢密探的禀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她去那边做什么?”
密探垂首道:“属下未能探知具体谈话内容。诸葛丰并未入住使馆,而是在使馆附近另租了一座小院独居,防卫颇为严密,难以靠近。不过属下查到,在此之前,诸葛丰曾去过一次静思庄递拜帖,彼时司马夫人不在庄中,未能相见。今日应是回访。”
诸葛恪的指尖轻轻叩着廊柱,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的目光仍落在那片芭蕉叶上,仿佛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语气平淡:“诸葛丰此行是为议和而来。我吴国迟迟未召见使团,他自然坐不住。他想找中间人牵线搭桥,司马令仪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她曾是鲁王之妻,如今虽寡居,却仍保有乡君之名,又与孙休有些交情。只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身后的幕僚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太傅,东兴虽胜,但国库消耗亦是不小。陛下那边……似乎也有意与魏国议和,休养生息。”
“议和?”诸葛恪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他转过身,目光如刃,落在幕僚脸上,“如今士气正盛,正该一鼓作气,乘胜追击。若是此时议和,无异于自折锋芒。待魏国喘息过来,再度南下,那时又当如何?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幕僚被他目光中的锐利所慑,连忙低头:“属下失言了。”
诸葛恪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庭院,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罢了。命人盯紧这两个人。司马令仪虽是女流,却终究是司马师之女;诸葛丰更是魏国使臣,又是我那堂弟。他们二人在建业私下会面,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
“是。”密探领命,无声退下。
廊下重归寂静。诸葛恪独自站在那里,望着日光下那株静静舒展的芭蕉叶,目光幽深,仿佛在思量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盘算。
夜色渐深,静思庄内烛火摇曳。孙休与司马令仪相对而坐,案上摊着一卷东兴之战的地图,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孙休的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指尖轻轻点着东兴的位置,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令仪,你说诸葛丰这次来吴,目的究竟是什么?我总觉得,不只是议和那么简单。”
司马令仪摇了摇头,目光也有些迷茫:“我不知道。他看似是为议和而来,可说的一些话、做一些事,又让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我与他多年未见,如今重逢,总感觉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又像是……什么都没变。我看不透他。”
孙休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最近我在复盘东兴之战。越看越觉得此战蹊跷。魏军阵亡的将领,大多是像韩凌那样的边缘人物,或是曹魏那边的旧部。而与司马氏关系密切的将领,虽然也受了处罚,但最重的也不过是你二叔被削去爵位,其余的只是调换防区,不痛不痒。反倒是你父亲,主动揽下全部罪责,在朝堂上自请处分,看似输了面子,实则赢了里子。”
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一下:“反观东吴,虽然胜了,但这一仗打下来,朝廷的钱粮消耗巨大,不少官员因此节衣缩食,世家之中也颇有微词。除了诸葛恪一党,几乎没有人真正从中受益。而且——陛下对诸葛恪的忌惮,也越来越明显了。”
司马令仪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焰心上,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原来如此。难怪父亲会同意打这一仗……他根本不是冲着赢去的。他是要用这一场败仗,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只是此战甚是凶险,一旦棋差一招,便是满盘皆输。”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上战攻心。父亲他……终究是走了一步险棋。”
孙休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对了,这个诸葛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司马令仪微微一怔,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片段。片刻后,她轻声道:“伯明哥哥他……知世故而不世故。他和舅父一样,是个清风霁月般的人物,却又比舅父多了几分圆滑和时务。所以父亲和舅父都很器重他。”
孙休听到“伯明哥哥”那三个字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语气却依然平稳:“之前我出使魏国时,你为何没有向我推荐此人?”
司马令仪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那一丝细微的变化,只如实答道:“他不喜欢仕途,一心只想寄情山水,游历四方。我不想勉强他做他不愿做的事。只是没想到……他最终还是入仕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仿佛在为某个曾经纯粹的少年,最终也走进了那座她再熟悉不过的围城而感到惋惜。孙休看着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怅然,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默默地饮了一口。那茶已经有些凉了,微苦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沉淀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