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吴是假,安内为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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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中,朝议之声嗡嗡不绝,如同春日里躁动的蜂群。

孙权病逝、幼主孙亮继位的国书送达洛阳已有数日,今日朝会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一名武将出列,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亢奋:“陛下!吴主更替,主少国疑,此乃天赐良机!臣请陛下发兵南下,趁其丧期未定,一举克敌!”

话音刚落,另一名文官立刻出列反驳:“荒唐!吴有长江天险,水军强盛,岂是我等北军所长?况吴主虽逝,托孤之臣诸葛恪并非庸才,贸然出兵,恐重蹈赤壁覆辙!”

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休。主战者慷慨激昂,历数东吴内忧外患,仿佛只要大军渡江,江东便唾手可得;主和者则引经据典,从赤壁之战到合肥之败,将贸然出兵的危害说得淋漓尽致。朝堂之上,一时间喧嚷如市。

年轻的皇帝曹芳坐在御座上,听着阶下越来越激烈的争论,眉头微微蹙起。他几次想要开口,却被更高的声浪压了回去。终于,他有些无奈地转向侧前方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带着几分求助般的语气问道:“这……大将军以为如何?”

司马师立于武官之首,一直未曾开口。他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方才争执不休的两派官员,那些声音便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所有的嘈杂:“陛下,伐吴并非儿戏。诸葛恪此人,虽为新帝辅臣,然其才具早已在江东经受考验,非等闲之辈。况吴国内有良将,外有长江天险,仓促兴兵,胜负难料。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事。”

他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主战派官员,此刻竟无一人再敢出言反驳。片刻后,几名重臣率先附和:“大将军所言在理。”“臣等附议。”“请陛下圣裁。”

曹芳见群臣已无异议,便顺势点头:“既如此,此事便容后再议。退朝。”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李丰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夏侯玄,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泰初,今日朝会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大将军一言既出,满朝噤声,竟无一人敢有异议。如此威势……长此以往,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夏侯玄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淡然:“李丰兄,我知你心意。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李丰眉头紧锁,正要再说些什么,夏侯玄却已微微加快了脚步,与他拉开了一步距离。那道清瘦的背影在廊下渐行渐远,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不过是春风中一缕转瞬即逝的低语。

洛阳,司马府,书房。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司马师与司马昭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案上摊着几封来自淮南与前线的军报,却谁也没有去翻动。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悠长而沉闷,仿佛敲在人心上。

司马昭率先打破了沉默:“兄长,今日朝中之事,弟以为——主战派虽然声势浩大,但真正棘手的,并非伐吴与否。”

司马师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今日之事,症结不在是否伐吴,而在安内。”

“安内?”司马昭微微前倾。

司马师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缓缓道:“以夏侯玄、李丰为首的那班人,嘴上说的是伐吴时机,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他们对司马氏专权的不满,已非一日。今日朝堂上他们争的哪里是什么军国大计?不过是借题发挥,试探虚实罢了。”

司马昭沉默片刻,低声道:“兄长的意思是……”

司马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舆图前,目光落在江东那片蜿蜒曲折的水域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吴主更替,对我们来说,或许正是一个机会。”

他转过身,看向司马昭,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点跳动的光芒:“有些事,我们自己动手,难免落人口实。但若是借着‘外患’的名义,行‘安内’之实,那便名正言顺了。”

司马昭迎上兄长的目光,瞬间明白了那未尽之言。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问。窗外夜色沉沉,洛阳城沉睡在看似平静的春夜里,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这间书房的烛火下,悄然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