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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的朝会散后,御书房内的气氛并未比朝堂上轻松多少。孙亮端坐于御案之后,虽年仅十岁,却已没了月前那般稚气未脱的神态。父母的相继离世,仿佛在一夜之间将这个少年推着长大了。他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已隐然有了几分帝王应有的沉稳。
诸葛恪立于阶下,微微躬身,开口道:“陛下,鲁王孙霸虽因罪获谴,然司马氏身为鲁王正妃,又携有先帝血脉孙壹,于情于理,皆应携子入宫为先帝守孝。此乃礼法所系,亦为彰显皇家恩义,不可废也。”
孙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太傅所言及是。便依太傅之意,拟旨宣司马氏母子入宫守孝。”
诸葛恪垂首:“陛下圣明。”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如今先帝新丧,北有魏国虎视,西有蜀地窥伺,皆非等闲。值此国丧之际,难保无人趁机生事。臣以为,请司马氏与小公子入宫守孝,一则全其礼数,二则……亦可严加掌控,以防其与北地暗通款曲。司马师虽失此女,然血脉相连,投鼠忌器,或可稍遏其南下之意。”
孙亮闻言,眉间微蹙,似在权衡。他虽年幼,却也听出了诸葛恪话中那层未尽的深意——名为守孝,实为人质。
这番话落在侍立一侧的琅琊王孙休耳中,无异于一声惊雷。他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攥紧。诸葛恪,你这是在玩火。你以为将司马令仪母子扣在宫中,便能掣肘司马师?你太小看那个人了。此举非但不能防战,反而可能成为引战的由头。他深吸一口气,出列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孙亮抬眼看向他:“皇兄有何见解?”
孙休直起身,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陛下,我江东坐拥长江天险,北地虽强,然水战非其所长,历代魏主皆知此理,轻易不敢南犯。先帝在时,与魏周旋数十年,靠的并非挟持妇孺,而是君臣同心、将士用命。如今陛下刚刚登基,便行此扣留妇孺之举,若传扬出去,岂不让魏蜀两国嘲笑我江东无人,竟需以弱质妇孺为质?”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沉凝:“更何况,如今朝廷的重心,不应在北地,而在朝堂。朝局稳,则东吴安。若内有不稳,纵有长江天险,亦难保万全。”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他提醒孙亮,真正的威胁,未必来自江北,而可能就在这庙堂之上,就在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辅政大臣之中。
孙亮沉默了片刻。他听懂了孙休的话外之音,也明白诸葛恪的提议背后确有深意。他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却已被迫学会在刀尖上行走。他看了看诸葛恪,又看了看孙休,最终缓缓开口:“太傅和皇兄所言,朕都已明白。鲁王虽有不肖,但终究是先帝亲子。司马氏身为鲁王正妃,携子守孝,亦是礼法所系,无可厚非。便依太傅之意,传旨静思庄,宣司马氏母子入宫守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至于其他事宜,容后再议。”
诸葛恪垂首:“陛下圣明。”
孙休亦躬身:“陛下圣明。”
两人退出御书房时,廊下的春阳正好,照得庭中新绿的枝叶泛着光。孙休走在诸葛恪身后半步,望着前方那道宽阔的背影,目光幽深如潭。
诸葛恪,你这一步棋,走得太过急躁了。你将司马令仪母子卷入宫中,自以为能以此控局,却不知这盘棋上,有些棋子不是你动得起的。他收回目光,步履沉稳地走下台阶,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