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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的春天多雨,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缠绵绵地落了十来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琅琊王府后院,侍妾郑氏的居所灯火通明,侍女们进出匆匆,脚步声杂沓,混着屋内时不时传出的压抑呻吟,让整座院落笼罩在一片紧张而焦灼的氛围之中。
郑氏的月份本还有月余,却因连日阴雨湿冷,加之孕期忧思过度,胎象一直不太安稳。今夜戌时刚过,她忽然腹痛如绞,见红不止,竟是要提前发动了。经验老道的产婆查看过后,面色凝重,只说了四个字:“要生了,提前了。”
正妃朱惠闻讯赶来时,产房内外已忙成一团。她站在廊下,听着屋内郑氏断断续续的痛呼声,手指紧紧攥着帕子,脸色发白。她虽是正妃,却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反复问身边的嬷嬷:“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母亲(孙鲁育)还在宫中,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好在孙休虽常年在外理事,但对府中事务安排得颇为周全。稳婆、乳母、经验丰富的姑姑,早在数月前便已安置在府中待命。众人虽慌乱了一阵,倒也不至于无人主持。折腾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夜深人静,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雨夜的沉闷。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产婆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意,将裹在襁褓中的婴孩抱了出来。朱惠凑上前看了一眼,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还沾着血迹,哭声却洪亮有力,四肢蹬踹着,仿佛迫不及待要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然而,产婆脸上的喜色并未维持太久。屋内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紧接着是器具落地的脆响。一名女医快步从内室走出,面色凝重,低声道:“夫人,郑夫人产后血崩,止不住了。”
朱惠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身后的嬷嬷连忙扶住她,低声吩咐侍女去煎参汤备着。
女医又进去了。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温热的布巾换了一条又一条,屋内郑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彻底安静了下去。
消息连夜传到了孙休那里。他彼时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完禀报,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几句话:“以侧妃之礼厚葬。小公子交由正妃抚养,乳母好生照看。其余事宜,由府中管事酌情处置,不必再来问我。”
传话的侍从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孙休坐在灯下,手中的笔悬而未落,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他看了那团墨渍片刻,搁下笔,将那张纸轻轻揭起,揉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光跳了跳,随即归于沉寂。
消息传到孙鲁育耳中时,她正在回府的马车上。春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顶,侍女低声禀报完毕,车内安静了许久。孙鲁育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朦胧的雨幕,缓缓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放下车帘,闭上眼,没有再多问一句。
建业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要将这个春天所有的潮湿与阴翳,都倾泻殆尽。琅琊王府后院的红灯笼被雨水打得微微摇晃,映着廊下湿漉漉的青砖,像是一行无声的泪痕。
新生儿的啼哭声再次响起,穿透雨幕,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