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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临终,托孤大臣(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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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气,混着沉水香的气息,令人胸口发闷。诸葛恪跪在榻前,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等了许久,才听到上方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元逊,亮儿如何?”孙权的声音比前几日更加虚弱,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诸葛恪直起身,垂首答道:“太子殿下聪慧明智,虽年幼,然已能明是非、辨忠奸,此乃社稷之福。”

“聪慧明智……”孙权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欣慰,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聪慧明智,也要有良臣辅佐。否则,再好的苗子,也经不住风雨摧折。”

诸葛恪心头一凛,再次叩首:“臣明白。臣虽早年曾支持南阳王,但彼时太子未立,臣身为臣子,所思者唯社稷耳。如今太子殿下名分已定,臣自当尽心辅佐,绝无二心。至于南阳王那边……臣只求他能安分守己,莫要辜负陛下仁德,便已足矣。”

他说得恳切,言辞间既有对旧主的交代,也有对新君的忠诚表态。孙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对这番话进行最后的审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无奈:“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臣父瑾受陛下大恩,臣为子为臣,不敢有他念。”诸葛恪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额头贴着地面,姿态谦卑而虔诚。

孙权没有再说话。殿内安静了许久,只有铜漏中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生命流逝的计数。终于,孙权挥了挥手,声音疲倦:“退下吧。”

“臣告退。”诸葛恪起身,躬身后退三步,才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沉稳而厚重,仿佛一座即将扛起整个江东的基石。

孙权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帘幕之后,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诸葛恪可用,但也有不足。他太过方正,少了些变通;他忠诚,但忠诚的对象有时会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如今东吴人才凋零,自伯言(陆逊)去后,朝堂之上,竟再难找出一个既能服众、又有魄力支撑大局的人。诸葛恪,已是硕果仅存的选择。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又躺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宣琅琊王。”

不多时,孙休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步履沉稳,面色平静,在榻前站定,撩袍跪倒:“儿臣参见父皇。”

孙权微微侧过头,看着这个排行第六的儿子。孙休的眉眼像他的生母,却比他的母亲多了几分沉凝与内敛。孙权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休儿,氏族那边……如何了?”

孙休微微抬头,知道父亲问的是那些江东大族对太子即位一事的反应。他略作斟酌,如实答道:“回父皇,按照父皇的吩咐,儿臣已与陆侯夫人(孙茹)数次沟通。她虽对当年之事(指陆逊之死)仍有心结,但终究是宗室之女,血脉相连,以大局为重。由她出面安抚陆、顾、张、朱四家,效果颇佳。几位族长皆表示,皇家恩义,铭记于心,愿效犬马之劳。”

孙权听着,微微点了点头。他深知,江东立国,离不开这些本土世族的支持。当年他逼死陆逊,虽是为了巩固皇权,却也埋下了深深的裂痕。如今他即将离世,必须将这些裂痕弥合起来,否则幼主登基,内忧外患,后果不堪设想。孙休在这件事上,做得比他预期的更好。

“好。”孙权吐出一个字,停顿了片刻,又续道,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休儿,你虽有才干,但终究……不是储君。待朕走后,你好好辅佐亮儿。兄弟同心,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孙休垂首,沉默了一息,随即叩首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孙权没有再说话。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仿佛已经用尽了今日所有的力气。孙休跪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父亲已经睡去,才轻轻起身,无声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长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他袍角的下摆。孙休站了片刻,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迈步走下台阶,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身后那座灯火昏暗的寝殿,像一个沉默的巨兽,静静匍匐在春夜深处,等待着最后的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