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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融融,驱散了冬日最后的寒意。偏厅内,一名身着锦缎、作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正与一位年轻“商贾”交割银钱货物。那“商贾”正是化名“胡建”的夏凌,他面容经过修饰,显得普通许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有神,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沉稳。
“胡郎君此次送来的蜀锦,色泽绚丽,质地柔滑,我家夫人和几位姑娘见了,都赞不绝口,甚是满意。这些是剩下的尾款,请郎君点收。”钱管事笑容满面,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推过来。
夏凌双手接过,略一掂量,便知数目无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钱管事客气了。蜀地偏远,所产不过些粗陋织物,能得贵府夫人姑娘青睐,是鄙人的荣幸,也是这锦缎的造化。”
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钱管事的脸色,见其心情不错,便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方才管事吩咐,明日要再送几匹‘色彩艳丽,却又清新不俗’的花段子至府上,说是府上要接回一位小姐?不知……可否多问一句,这位小姐的喜好?初次回祖家,想必诸多不适应,若能准备些合她心意的样式,或许能稍解其思乡之情,也算鄙人一份小心意。”
钱管事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对这位“贴心周到”的商贾多了几分好感。他捋了捋短须,压低声音道:“胡郎君有心了。此事本不该多言,但看郎君是个实诚人,说说也无妨。这位小姐,乃是我家大爷(杨文宗)与赵夫人的嫡女。只是……唉,天不假年,大爷与夫人在小姐尚在稚龄时,便双双染病去了。小姐自幼便被外祖家(天水赵氏)接去抚养,一直未曾归家。如今小姐年岁渐长,又到了议亲的年纪,总住在舅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老太爷(杨氏家主)发话,无论如何也要将小姐接回府中,认祖归宗,再寻一门好亲事。”
夏凌心中一震,面上却维持着倾听的专注神色。杨文宗与赵夫人之女?这正是他追查的关键!陈贡所言,当年托他雕刻“敷粉郎”玉佩的,正是“弘农杨氏的杨府夫人赵氏”!赵夫人已逝,其夫杨文宗也亡故,他本以为线索就此中断,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位自幼寄养在外家的嫡女尚在人世!这位杨小姐,是赵夫人的亲生骨肉,或许……能从她那里,或从她身边的旧仆口中,探听到关于母亲(赵夫人的“闺中密友”)的只言片语!
“原来如此,真是令人唏嘘。”夏凌适时地露出同情之色,随即关切地问道,“不知这位小姐,平日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比如偏爱何种颜色、花纹?或是……擅些什么技艺?鄙人也好看碟下菜,准备些更能入小姐眼的料子,免得唐突了。”
钱管事想了想,道:“这个……小姐久居外家,府中对她具体喜好,也知之不详。只隐约听说,小姐似乎颇擅女红,也写得一手好字,想来是个心思灵巧、有才情的。寻常那些大红大绿、纹样繁复的料子,怕是入不了她的眼。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那天水赵氏,虽说也是官宦之家,但门第终究不如我弘农杨氏显赫,不过是中等氏族。小姐在那里长大,见识或许……有限,太过清雅素淡、或者纹样寓意过于高深古奥的,也未必懂得欣赏。郎君挑选时,还需在‘艳丽’与‘不俗’之间,拿捏好分寸才是。”
这番话,既点出了杨小姐可能的才艺与品味倾向(不喜俗艳繁复),也暗示了其因成长环境所限,审美可能偏向“中庸”或“保守”,不喜欢过于晦涩或清冷之物。
“多谢钱管事提点!鄙人明白了。”夏凌拱手道谢,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位杨小姐,是条极其重要的线索。她自幼离府,对父母之事或许记忆模糊,但她身边或许有从杨家带去的旧仆,或是赵夫人留下的心腹老人。而且,她即将归家,杨府内部必然会有一些关于旧主的议论被重新勾起,这正是探听消息的好时机。
“那明日,就劳烦胡郎君,将选好的料子送至角门,自有人接应。”钱管事最后叮嘱道。
“一定,一定。鄙人定当精心准备,不负管事所托。”夏凌再次保证。
送走钱管事,夏凌回到临时的落脚点,独坐沉思。杨小姐归家,对他而言是个绝佳的机会。他需要设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接近这位杨小姐,或是她身边的人。蜀锦商人的身份,是个很好的掩护,但也不能做得太明显。
“色彩艳丽,清新不俗……擅女红,工书法……天水赵氏,中等门第……”夏凌反复琢磨着钱管事的话。他需要挑选出既能符合要求,又能“不经意”间引起杨小姐兴趣,甚至可能勾起她对母亲(赵夫人)回忆的蜀锦花样。
或许……可以试试“敷粉郎”牡丹的变体纹样?或是其他与洛阳旧事、与“敷粉”典故隐隐相关,但又不太直白的花色?
此外,他还需考虑,如何在与杨府下人,尤其是可能侍奉过赵夫人的老仆接触时,巧妙地探听消息。不能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从旧物、旧事、旧习惯入手。
线索似乎重新接上了,但前方的路,依然需要他万分小心,步步为营。洛阳城中,司马炎的暗探在搜寻蜀谍;杨府深宅,也绝非可以随意窥探之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夏凌点亮油灯,铺开纸笔,开始仔细勾画明日要送往杨府的蜀锦纹样草图。灯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坚定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