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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只有一片坦荡的平静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因被怀疑而生的委屈,并无半分躲闪或心虚。他沉默着,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孙权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膝下众子,长子、次子、四子(孙霸)皆已不在。余下四子,子孝(孙和)令朕失望透顶,子阳(孙奋)行事荒唐不堪,亮儿尚且年幼。唯有休儿,聪慧果决,行事有度,近来屡立功劳,深得朕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并未从司马令仪脸上移开:“你是子威(孙霸)遗孀,与休儿也算相识。依你看,休儿品性如何?”
司马令仪心中飞快权衡。孙权突然夸赞孙休,又问她看法,是试探?还是……她神色不变,依旧恭敬答道:“知子莫若父。陛下慧眼如炬,自然最清楚各位殿下的品性才干。臣媳一介女流,久居深闺,不敢妄议殿下。只是……每每思及鲁王,臣媳心中便痛悔不已。当年未能成功劝诫子威,规其言行,导其向善,以致他行差踏错,犯下大错,连累自身,亦让陛下痛心。此乃臣媳终生之憾。”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已故的鲁王和自己“失职”的愧疚上,避开了直接评价孙休,更未对孙权的夸赞做出任何反应,仿佛孙休的“聪慧果决”与她毫无关系。
孙权见她谈及孙休时眼神毫无波动,语气平淡,提及鲁王时却真情流露,悔恨交加,心中的疑虑不由又消散了几分。看来,那些流言或许真是空穴来风,或是有人故意散播。
“罢了,过去之事,提之无益。”孙权摆了摆手,似乎失去了继续深谈的兴趣,语气转为严肃,“壹儿虽资质平庸,但他终究是子威的幼子,是朕的亲孙。朕将他交予你抚养,是信你尚有仁心,能导其向善。你往后需尽心照料,严加管教,若有任何差池,朕绝不轻饶!”
“是!臣媳谨遵陛下法旨,定当竭尽所能,抚育壹儿成人,绝不辜负陛下信任!”司马令仪深深拜伏。
“退下吧。”
“臣媳告退。”
司马令仪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缓缓退出偏殿。直到走出殿门,被夏日的热风一吹,她才感到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方才那一刻,真是千钧一发。
偏殿内,司马令仪退下后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正是侍中诸葛恪。他面色沉静,对孙权躬身一礼。
“陛下,看来……琅琊王与司马氏之间,或许确无私情。司马氏方才神态言辞,不似作伪。”诸葛恪缓缓道。
孙权“嗯”了一声,目光深邃:“她提及休儿时,毫无异样。倒是谈起子威,情真意切。元逊,你之前为了孙和,构陷休儿与司马氏有私,此事朕念你旧日功劳,且查无实据,不予追究。但若再有下次,捕风捉影,离间朕之骨肉,朕绝不轻饶!”
诸葛恪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臣知错。臣也是一时心急,忧心有人借此败坏皇室声誉,才……臣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下去吧。”孙权挥了挥手。
“臣告退。”诸葛恪缓缓退出,心中却疑云更重。司马令仪的反应太过完美,太过镇定,反而让他觉得不自然。一个年纪轻轻、处境尴尬的寡妇,被帝王当面质问与皇子私情,竟然能如此滴水不漏,坦然自若?这本身就不正常。还有她提及孙休时的平淡,与提及鲁王时的“真情”……对比太过鲜明,反倒像是刻意为之。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诸葛恪走出宫门,望着远处沉沉的宫墙,眼中精光闪烁。陛下虽然暂时信了,但他不会。孙休与司马令仪之间,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必须找到证据,不仅是为了对付可能威胁孙和(若被召回)地位的孙休,更是为了……他心中那个更大的、关乎江东未来的盘算。
宫墙内外,心思各异。一场看似平息的风波之下,是更深的猜忌与更隐蔽的较量。而司马令仪与孙休之间那不能言说的秘密,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不知何时,便会因新的变故而骤然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