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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猎场草甸已泛起新绿。司马令仪立在鲁王孙霸身侧,为他理了理肩上猩红披风的系带,柔声道:“殿下今日戎装英武,箭术又是无双。今年围猎的头筹,想来也非殿下莫属了。”
“好,好!”孙霸仰头大笑,拍了拍腰间的宝雕弓,“便借爱妃吉言!”
正说话间,远处旌旗招展,太子的銮驾缓缓行来。场中诸人纷纷伏地行礼,孙霸虽也躬身,眼角却斜睨着那明黄仪仗,从鼻腔里低低哼出一声:“懦弱无能之辈,也配居此高位?”
他胸中块垒难消,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正看见孙休独自一人策马而来,身边竟无女眷相伴。
“六弟!”孙霸扬声唤道,语气刻意带了几分亲昵的狎昵,“春猎乃是大事,怎不见六弟妹同来?”
他将“六弟妹”三字咬得又重又慢,周遭已有数道目光悄悄瞥来。
孙休勒住马,面色平静如常,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有劳四皇兄挂心。惠儿昨日贪凉,不慎着了风寒,正在府中将养。”
“哟,那可真是不巧。”孙霸故作惋惜地摇头,声音却扬得更高,足以让附近几位宗亲听得清楚,“六弟可得仔细照料,若是有什么闪失,朱家那位皇姐的脾气……你可是知道的。”
这话暗指孙休正妃朱惠乃是其甥女,舅甥成婚本就敏感,更提及朱夫人性情刚烈。孙休袖中手指蓦地收紧,面上却仍只淡淡道:“皇兄说的是。”
司马令仪在一旁将孙休眼底那抹隐忍的怒意看得分明,心下一转,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锋引开:“殿下,妾身昨日听闻,陛下在朝上夸赞了太子殿下仁孝。说是东宫新进了安民政策,陛下览后甚悦——想来,又是诸葛大人精心筹划之作吧?”
孙霸脸色果然骤然一沉,方才的得意尽数化为阴鸷。他猛地扭头,视线如淬毒的钉子般扎向太子身侧那道青灰色身影——诸葛恪正轻摇羽扇,与太子低声交谈,神情从容。
“这天气尚寒,摇什么扇子?”孙霸从牙缝里挤出冷笑,“真当自己是南阳卧龙,算无遗策?有些人,也就玩玩笔杆子的功夫。本王这身本事,可是真刀真箭、实打实在马上挣来的!”
他忽又转向司马令仪,伸手揽过她肩头,朗声道:“爱妃且看着,待会儿本王便亲手猎张火狐皮,给爱妃做件新斗篷!”
司马令仪柔顺垂首:“谢殿下。”眼角余光却飞快掠过孙休——只见他下颌线条绷紧,目光落在孙霸揽着她肩头的手上,虽只一瞬便移开,但那眸色深处的暗潮,她却看得真切。
孙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递了过来:“孤记得,四皇嫂昔年亦善骑射。”
司马令仪抬眸,与他视线一碰即分,欠身应道:“琅琊王殿下记性好。只是妾身久居深闺,生疏多年,早已挽不得弓、驾不得马了。”
春风掠过草场,卷起些许尘沙。孙休不再多言,只勒转马头,缓缓向自己的位置行去。司马令仪凝望着他挺俊却透出孤直的背影,肩头孙霸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竟觉出一丝挥之不去的沉滞。
远处,诸葛恪羽扇微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这厢,又在孙休远去的背影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收回。
猎场之上,号角长鸣。
围猎,就要开始了。
猎场中央,鲁王孙霸刚刚一箭贯入奔鹿颈侧,引来一片喝彩。几位大臣的议论声随风飘来:
“鲁王殿下真乃神射!陛下诸子之中,骑射功夫当属第一。”
“骑射固然了得,可治国安邦,终究需经纶之才。太子殿下有诸葛元逊辅佐,所献之策屡得圣心,这才是社稷之福啊。”
孙权高坐观台,望着场中纵马驰骋的孙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缓缓道:“当年朕亲射猛虎,于千军中取敌将首级。诸子之中,唯子威(孙霸)最有朕昔日之风。”
孙霸闻言,胸膛挺得更高,脸上得意之色几乎满溢。
不远处的太子孙和听见,只从鼻间低低哼出一声:“莽夫之勇。”
他随即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向孙权躬身道:“父皇,儿臣近日新得一交趾进献的奇兽,名曰‘黑虎’,凶猛异常,毛色如墨,今日特携来为春猎助兴,请父皇一观。”
孙权略感兴致:“哦?太子有心了,且抬上来。”
命令一下,便见二十余名壮汉吆喝着,将一座覆着黑布的巨大铁笼缓缓抬至场中空地。黑布揭开,露出其中蜷伏的巨兽,通体黝黑发亮,唯有双目赤红如血,低吼声沉闷如雷。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年幼的皇子孙亮挤到前面,睁大眼睛惊叹:“太子哥哥好厉害!竟能找到这样的怪兽!”
全公主孙鲁班立于孙权身侧,闻言轻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亮儿,这野兽固然难得。只是……要生擒如此凶物,怕是不易。没有百余精锐,恐怕难以成事吧?”
孙霸立刻嗤笑接话:“阿姐说笑了!百人?依我看,非得调动上千精兵,布下天罗地网,方能勉强擒获这等凶兽!太子殿下为了博父皇一笑,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语带讥讽,与孙鲁班一唱一和,矛头直指太子为私欲劳民伤财,甚或动用军力。孙权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孙和见状,慌忙解释:“父皇明鉴!儿臣岂敢如此扰民耗力?此兽确是交趾使臣千里迢迢进贡而来,儿臣不敢专美,特此献与父皇!”
孙权神色稍霁,目光重新投向笼中黑虎,颔首道:“不想交趾不毛之地,竟有如此异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