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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深处,东宫灯火未熄。太子妃张氏卸去钗环,却卸不去眉宇间一缕惊疑不定的凝重。她反复回味着宴席上那一幕——司马令仪面对当众揭祖上之短的羞辱,竟能面色不改,连眼波都未曾多漾一分,甚至轻描淡写便按下了鲁王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本宫……终究是轻敌了。”她对着铜镜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镜面,“如此深仇大辱,换作常人早已羞愤难当,她却能如古井无波……这份定力,绝非寻常闺阁所有。鲁王身边有此女,如虎添翼,更如毒蛇潜藏。”
恰在此时,心腹通传,侍中诸葛恪求见。张氏即刻宣入,将心中忧虑道出。诸葛恪听罢,眸色一沉,捻须良久,方缓声道:“太子妃所虑极是。司马一门,其最可怖之处,非权谋机变,而在于一个‘忍’字。”他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对往事的追忆与忌惮:“昔日家叔(诸葛亮)为激司马懿出战,曾赠以妇人巾帼衣衫。此举辱及须眉,常人岂能忍受?然那司马仲达,非但坦然受之,竟当着三军之面穿戴起来,笑问左右是否合身……其脸皮之厚,心志之坚,忍功之深,可谓旷古罕有。”
他转向张氏,语气转为严峻:“观今日鲁王妃之行止,临辱不惊,反制暴夫,其隐忍克制,已得司马氏真传。有此女在侧,鲁王虽暴戾,却未必无谋。我等欲除鲁王,必先正视此女,其难度……恐远超预期。”
张氏闻言,心头如坠冰窖,一股寒意夹杂着后悔弥漫开来。她本想借机打压鲁王气焰,却不想反似投石入深潭,窥见了水下潜藏的巨鳄。
而一旁静默的全公主孙鲁班(若在场),此刻心中更是冷笑连连。她素来觉得张氏(或指孙鲁育)有些自命清高,往日或可称许其气节,但在此等你死我活的权斗场中,与司马令仪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聪慧识度”相比,张氏(或孙鲁育)的行径简直幼稚得可笑,愚蠢至极!
与此同时,全公主府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孙鲁班听完心腹详尽的禀报,尤其是司马令仪如何化解宫宴危机后,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满是激赏与兴奋:
“妙极!妙极!令仪真乃女中豪杰!”她眼中精光闪烁,“若易地而处,本宫受此奇耻,必已血溅五步,叫那张氏当场毙命!岂容她猖狂至此!然令仪竟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非但自身不动声色,更能瞬息间权衡利害,按住孙霸那头蠢驴!这份心性,这份急智!真不愧是司马懿的种!本宫得此助力,何愁大事不成!”
是夜,司马令仪如约而至。孙鲁班迫不及待地迎上前,拉着她的手,连声称赞:“好妹妹!今日宫中,你可是让姐姐我大开眼界,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张氏贱人如此欺你,你竟能泰然自若,浑若无事!这份养气的功夫,姐姐我自愧弗如啊!”
然而,司马令仪闻言,脸上却无半分得色,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她缓缓抽回手,拾起案上一枚黑玉棋子把玩,抬眸直视孙鲁班,目光锐利如刀,反问道:“殿下莫非真以为……当年西城之下,三尺孩童皆能看破的空城,我祖父司马仲达,会瞧不出端倪?”
“哦?”孙鲁班一怔,被她问得有些懵然,“此言何意?”
司马令仪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声音平静,却字字如惊雷:“空城之计,看似凶险,实则……若城内伏有重兵,祖父贸然进攻,胜,不过小功;败,则损兵折将,动摇根本。”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如古井:“但若真是一座空城……破之,易如反掌。然破城之后呢?诸葛亮势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曹魏朝廷,岂能容得下一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外姓权臣?”
司马令仪逼视着孙鲁班瞬间瞪大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所以,非不能破,实不愿破也!唯有留着诸葛亮这‘心腹大患’,祖父方能‘养寇自重’,继续执掌兵权,韬光养晦,以待天时!今日宴上之辱,与我司马氏昔日为存续而忍之辱相比,不过芥藓之疾,何足道哉?小不忍,则乱大谋!”
孙鲁班听完这番话,如遭雷击,霍然起身!她脸色瞬息万变,震惊、恍然、钦佩、乃至一丝恐惧交织在一起!她在室内疾走数步,猛地停下,目光灼灼地盯住司马令仪,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一个司马仲达!好一个‘养寇自重’!”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之人,“高平陵之变,绝非侥幸!司马氏能有今日,靠的正是这数十年如一日的隐忍与布局!令仪!你……你深得其中精髓!”
至此,孙鲁班才彻底将司马令仪从“一枚有用的棋子”提升到了“必须平等对待、甚至需要敬畏的潜在盟友”的高度。她心中合作的想法更加坚定,同时也暗生警惕——此女之能,远超预估。
司马令仪看着全公主的反应,淡淡一笑,神情恢复平静。她知道,经此一役,她在这位公主心中的筹码,已大大加重。
隐忍,从来不是为了屈服,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发出扭转乾坤的一击。这不仅是司马家的家训,如今也成了她司马令仪在东吴这盘凶险棋局中,安身立命、乃至克敌制胜的最高信条。宫宴上的羞辱,非但不是挫折,反而成了她向潜在盟友展示实力与深度的绝佳舞台。江东的未来,因她这番石破天惊的“空城计新解”,而显得更加风云诡谲,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