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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海站在门口等着,已经换了一身便服——灰蓝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黑色方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而不是朝廷命官。他看到林远和陈婉儿,笑着迎上来:“来了来了,快进来。沈老板已经到了。”
醉仙楼的雅间在三楼,临窗,能看到珠江的夜景。林远推门进去,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茶、一壶酒。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海内存知己”,字迹龙飞凤舞,落款看不清楚。
圆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袍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一个刚从田里干完活回来的老农。他的脸瘦长,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指甲里还有泥——不是没洗干净,是那种长年累月积下来的、洗不掉的泥。
沈万山。
林远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冒出的念头是——这真的是广州首富?不是哪个乡下种地的老大爷走错门了吧?但他第二眼就看到了沈万山的眼睛。那双眼不大,眼白有点黄,眼珠有点混浊,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看得清清楚楚。
林远抱拳行礼:“在下林远,见过沈老板。”
沈万山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抱拳回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陈婉儿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回到了林远身上。
“坐。”他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林远坐下来,陈婉儿坐在他旁边。胡大海坐在主位上,笑着打圆场:“沈老板,这位林船长是我的朋友,从西洋来的,带了批好货,想请您过过目。”
沈万山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林远,开口了:“听说你是从西洋来的?比马六甲还远?”
林远点头:“是。从西班牙来,比马六甲远得多。”
沈万山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丝不屑:“那你有什么货,是我在马六甲买不到的?”
林远心里一紧——这是考验。不是问有什么货,是问“你有什么独特的东西”。马六甲是大明与西洋之间的中转站,几乎所有西洋货都能在马六甲买到。如果林远说的东西马六甲也有,那沈万山凭什么跟他做生意?直接从马六甲进货不就行了?
林远想了想,说:“沈老板,马六甲能买到香料、象牙、宝石,但买不到西洋的火枪、玻璃镜,还有……”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粒金黄色的玉米粒在桌上,“新作物的种子。”
沈万山低头看着桌上那几粒玉米,眼睛眯了一下。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捏起一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在鼻子胚乳,白白的,粉粉的。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里的不屑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好奇。
“玉米,产自美洲。”林远说,“亩产比小麦高一倍,耐干旱,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种。我在非洲试种过,长得好得很。”
沈万山又拿起一粒,翻来覆去地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玉米,看着林远:“你说亩产比小麦高一倍,有证据吗?”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沈万山。本子上是他让平松记录的玉米种植数据——播种时间、发芽时间、生长周期、株高、每株结几个玉米棒子、每个棒子多少粒、总产量,写得密密麻麻的,还有简单的图表。
沈万山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看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这数据,是你自己记的?”
“是。”林远说,“我在非洲圣赫勒拿岛种的,后来又在大西洋上的一个无人岛种了一批,数据差不多。”
沈万山又沉默了。胡大海在旁边搓着手,绿豆眼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想插话又不敢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还有别的吗?”沈万山终于又开口了。
林远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干瘪的红薯,放在桌上:“红薯,也是美洲来的。亩产比玉米还高,能到五六百斤。不挑地,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能当粮食能喂猪。”
沈万山拿起一个红薯,看了看,又放下。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若有所思。
“林船长,”他叫了林远的名字,语气变了,从“你”变成了“林船长”,多了一丝尊重,“这些东西,你卖不卖?”
林远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卖。但沈老板,我想跟您谈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沈万山挑眉:“那是什么?”
“长期合作。”林远说,“我负责从西洋带货来,您负责从中国带货去西洋。利润对半分。”
沈万山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老狐狸看到了猎物掉进陷阱的笑。
“年轻人,”他说,“你胆子不小。”
林远不卑不亢:“胆子小就不出海了。”
沈万山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笑声不大,但很沉,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行,”他站起来,“明天来我家,细谈。”说完,他拿起那个小布袋,把玉米粒装进去,把本子也夹在腋下,又从桌上拿起那两个红薯,一手一个,转身走了。
胡大海赶紧站起来送,嘴里说着“沈老板慢走”。沈万山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下了楼。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远、陈婉儿和胡大海。胡大海擦着额头上的汗,绿豆眼里满是兴奋:“林船长,成了!沈万山这个人,从不轻易邀人去家里。他让你明天去,那就是有戏!”
林远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但他面上很平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杯是空的。
陈婉儿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手在微微发抖。她小声说:“林大哥,这算是谈成了吗?”
“不算。”林远接过茶,喝了一口,“但门开了。接下来就看明天怎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