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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在石阶上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包袱甩到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市舶司的方向走。陈婉儿小跑着跟在后面,迭戈抱着毛球跑得更快,毛球的尾巴被风吹得直往后飘,像一面竖起来的小旗。
“哥!你走慢点!”迭戈在后面喊,“毛球要被风吹跑了!”
“吹跑了正好,省得你天天给它买花戴。”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抗议,但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林远没听到,继续大步往前走。
市舶司在城北,离西关不近,要走小半个时辰。林远走得快,陈婉儿跟得紧,迭戈跑得气喘吁吁,三个人像一支急行军,穿过了大半个广州城,引得一街两行的人侧目。有人指着林远的红头发说“番鬼番鬼”,有人指着毛球说“猴子猴子”,有人指着陈婉儿说“这姑娘怎么嫁了个番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到。
陈婉儿的脸红了,但没低头,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在对那些人说“我乐意,关你什么事”。
市舶司的大门比怀远驿气派一百倍。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嘴,露出两排石牙,威风凛凛的。门口站着四个兵丁,穿着崭新的灰色军服,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像四根栽在地上的木桩。
林远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兵丁就伸出了手:“站住!干什么的?”
林远抱拳行礼:“在下林远,来找胡大海胡大人。麻烦通禀一声。”
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很久,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婉儿和迭戈——迭戈怀里还抱着毛球,毛球头上的小红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兵丁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了句“等着”,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兵丁出来了,态度比刚才好了不少:“胡大人请你们进去。跟我来。”
市舶司的院子很大,三进三出,青砖铺地,花木扶疏。林远跟着兵丁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院的正厅。胡大海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官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哎呀呀,林船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热情地迎上来,握住林远的手,拍了拍,“来来来,进来坐。来人,上茶!”
林远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上次在虎门,他虽然收了礼,但态度还是那种“公事公办”里带着一点“你懂事”的客气。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那种“自己人”的热情,热得像夏天里的太阳,烫人。
林远心里明白——那几件瓷器起了作用。胡大海回去肯定找人看了,知道那是真东西,值钱的东西。他现在看林远,不是看一个番商,是看一座会走路的金山。
正厅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条案上供着一尊铜佛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林远在客座上坐下,陈婉儿坐在他旁边,迭戈抱着毛球站在后面。胡大海在主位上坐下,绿豆眼在陈婉儿身上扫了一下,又在毛球身上扫了一下,但这次没问“这猴子咬不咬人”,直接忽略了。
“林船长,这两天在广州怎么样?生意谈得如何?”胡大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林远大倒苦水,把这两天的遭遇说了一遍——绸缎庄不收,珠宝行嫌贵,香料铺嫌量小,瓷器店嫌来路不明,跑了两天,腿都细了,一件货没卖出去。
胡大海听完,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林船长,不是下官说你。你这不是瞎跑吗?广州城的商人,一个个精得像猴,你一个生面孔,还是个……咳咳,还是个西洋人,他们哪敢跟你做生意?”
林远苦笑:“那胡大人说怎么办?”
胡大海绿豆眼一转,压低声音说:“下官倒是有个门路。广州城最大的海商,姓沈,叫沈万山,家里有几十条船,专做南洋生意。什么货都收,价钱公道,而且不问你货从哪儿来。不过这人脾气古怪,不一定见你。”
林远心里一跳——沈万山!他在马六甲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广州首富,海商巨擘。要是能跟他搭上线,这批货就不愁卖了。
“请胡大人帮忙引荐!”林远站起来,抱拳行礼,“不管成不成,都有重谢。”
胡大海笑了,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好说好说。正好,今天晚上下官在醉仙楼设宴,请沈老板吃饭。你也来,当面谈。”
林远连忙道谢。胡大海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厅里不热,但他紧张,一脑门汗。
“林船长,下官提醒你一句。”胡大海压低声音,“沈万山这个人,看着像个乡下老农,其实精得很。你跟他谈生意,别耍花招,有什么说什么。他要是问你这货从哪儿来的,你就实话实说。要是不说实话,被他看穿了,你这辈子就别想在广州做生意了。”
林远点头:“明白。”
从市舶司出来,林远的心情好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陈婉儿拉着他的手,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四个人——三个人一只猴,在夕阳下走在广州城的石板路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林大哥,”陈婉儿说,“你觉得那个沈万山会买咱们的货吗?”
“不知道。”林远说,“但至少是个机会。比咱们瞎跑强。”
“要是他也不买呢?”
“那就继续跑。”林远握紧她的手,“跑遍广州城,总有一家肯买。”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笑了。
傍晚时分,林远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的长袍,但换了条新的腰带,是陈婉儿给他绣的,藏蓝色的布面上绣着几朵淡青色的兰花,针脚细密,看着就精致。他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头油抹了抹,让那窝红棕色的卷毛服帖了一些。胡茬也刮了,下巴光溜溜的,摸着有点滑。
陈婉儿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襦裙,外面罩着白色的比甲,头发梳了个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方,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迭戈也要跟着去,被林远拦住了:“你今天别去了。带着毛球,太扎眼。”
“哥!我保证毛球不叫!”
“不是叫不叫的问题。是沈万山那个人,脾气古怪,万一不喜欢猴子呢?”
迭戈嘟囔了一句“毛球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抱着毛球回了房间。毛球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等着,我记仇了”。
醉仙楼在广州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层楼,飞檐翘角,每层檐下都挂着红灯笼,天还没黑就已经点亮了,红彤彤的,像一串串挂在空中的糖葫芦。门口停着好几顶轿子,有蓝的呢,有绿的,有红的,最气派的是那顶黑色的,轿身刷着黑漆,四个角镶着铜活,轿帘是深蓝色的缎子,上面绣着金色的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