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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柳坡的天开始变热时,货栈最先换的不是衣服,是货。
前些日子还占着大半间仓房的几类耐放干货,慢慢往外走。新的药材进来,新晒的草料进来,一些冬春积下来的旧货,也开始集中清。
齐百川每天看账的时间明显更长。不是因为生意突然大了,而是到了该把一整季旧账收住的时候。
刘毅很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所以没有急。每天该做什么,照旧做。账,一笔一笔核。货,一批一批看。晚上,还是回柴房修炼。
三个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足够让许多原本看不出来的东西,慢慢变样。
最明显的是宋禾生。
他刚到货栈时,脸色还有点发白。不是病,是长时间吃不好、晒得也少。现在,人还是瘦,但胳膊明显结实了一点。每天跟着搬货,晒太阳,跑前跑后,脸和脖子已经黑了好几层。
刘毅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还是某天下午。宋禾生抱着一捆空麻袋从外面回来,往阴影里一站,刘毅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黑了?”
宋禾生自己没反应过来:“有吗?”
梁不二正坐在门边磨一只旧铜扣,闻言抬头,只看了一眼:“黑多了。”
宋禾生低头看看自己胳膊,又看看刘毅:“天天在外面搬,黑点正常。”
他说得没什么所谓,甚至还笑了一下:“我娘看见大概会说有精神。”
这三个月,他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拘谨。哪些货能碰,哪些不能碰。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躲远一点。都慢慢熟了。工钱还是普通伙计的工钱,人也还是普通人。可在青柳货栈里,已经不再像个随时可能走掉的新人。
还有梁不二。
他那把旧剑以前一直配着一只不太合适的剑鞘。旧,磨损,边角还有以前留下来的裂痕。刘毅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剑鞘就是那个样子。后来损伤越来越明显,梁不二嘴上一直说:还能用。
结果某天,他终于还是去换了。
不是多好的剑鞘。皮旧,样式也普通。但尺寸合适,扣口稳。刘毅看见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新剑鞘”,而是: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梁不二把剑插进去试了两次,明显很满意,嘴上还说:“也就那样。”
刘毅问:“多少灵砂?”
梁不二动作一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看看值不值。”
“你跟齐百川待久了以后越来越烦。”
刘毅觉得这属于无端攻击。
齐百川听见以后,倒是从账房里探出头:“多少?”
梁不二脸都黑了:“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最后还是没说。
刘毅估计,大概买贵了一点。这种事情,梁不二一直很稳定,稳定地不太会精打细算。齐百川也很稳定,稳定地看不得这种事。
至于刘毅自己,变化没有宋禾生那么显眼。脸没晒黑太多,修为也没有突然冲上去。《四时引气篇》还是那样,一点点,慢慢来。
但桌上的账册,已经从薄变厚,再从厚变成写满。
那天晚上,刘毅做完最后一笔记录,准备翻下一页时,手指摸到封底。他愣了一下,又往后翻。没了。
一本账册,写满了。
阿柚飘在旁边,也凑过来看:“没有页了。”
“我知道。”
刘毅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封皮已经不像刚拿到时那么平,边角磨毛,里面夹过单子,沾过一点灰。有几页是他第一次接灵货账时写的。还有几页,是他把前世习惯硬套进来后重新改过的。再往后,记录逐渐稳下来。批次。日期。状态。损耗。字也比最开始更顺。
刘毅翻回第一页,看了一会儿。
三个月,如果只是说出来,好像很短。对他来说尤其短。可一本从空白写到满的账册摆在面前,就突然有了分量。不是一句“三个月以后”,而是一页页东西,真的经过手。
第二天,齐百川直接丢给他一本新的。
“旧的留着。”
刘毅接住:“这本还要查?”
“废话。旧账不就是拿来查的?”齐百川道,“你以为写满了就能烧?”
刘毅没说话。
阿柚在旁边小声道:“他应该舍不得烧。”
刘毅觉得也是。齐百川连破符都能重新算一遍,账册这种东西,更不可能随便扔。
不过新账册接到手里以后,刘毅没立刻往里面写。因为旧的一季,还没有真正收完。
最后几天,整个货栈比平时忙。不是搬货特别多,而是盘。
先盘普通货。粮。盐。布。干肉。这些相对简单。数量。损耗。出入记录。大体能对。
真正麻烦的是灵货。同一种东西,不同批次。同一批东西,不同状态。有的重量没变,灵气弱了一截。有的重量少了,却只是正常干耗。有些保存得好,比预计少损耗。还有几批,因为前期位置没放好,多亏了一点。
齐百川不骂人。他最烦的不是亏,而是亏了以后找不到原因。所以每发现一处差,第一句话都是:“为什么?”
找出原因,再记。找不出,标出来,继续查。
刘毅手里的几类灵货,这三个月一直是他自己跟。现在到了最后核的时候,反而最清楚。哪批什么时候进。中间称过几次。哪一次状态有变化。哪一袋曾经换过位置。他不用全靠记忆,账上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