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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安静一下。梁不二轻咳,似乎准备打圆场。齐百川却只是点头:“那就算了。”没有强要。
这一点让刘毅对他的第一印象又好了一点。抠归抠,至少不是见什么都想伸手。
齐百川把算盘夹到腋下:“你数字写给我看。”
“现在?”
“现在。”
旁边正好有一张废纸。齐百川随手翻到背面,报了一串数。
“十九。”
刘毅写。
“二十七。”
再写。
“四十三。”
继续。
“六十八。”
一连十几个。刘毅全写下来。
字体算不上好看,但清楚,没有歪到认不出。
齐百川拿起来扫一遍,没说不错。第一反应是:“这字够省墨。”
刘毅沉默。梁不二转过头,肩膀抖了一下。阿柚直接笑出声:“他真的只关心钱。”
刘毅看着自己那几个写得偏小的数字:“能看清就行。”
“对。”齐百川居然很赞同,“账不是拿去参加书会。能认。省纸。省墨。就行。”
刘毅第一次遇见一个能从写字大小里想到墨钱的人,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齐百川问:“加减会?”
“会。”
“心算?”
“简单的可以。”
“乘算?”
刘毅点头:“会一些。”
齐百川这次没有立刻说话。算盘珠被他重新拨了一下。啪。
刘毅听得很清楚。那不是随手。像是这个人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给今天新来的临时工算用途。
果然,没过多久,齐百川转身朝仓边喊:“老孙!”
一个正在搬货的汉子回头:“干什么?”
“明天这个新来的别跟你搬大箱了。”
那汉子一愣:“嫌他没力气?”
刘毅沉默。自己今天搬得也不少。
齐百川道:“会数的人拿去纯搬货,浪费。”
刘毅眉头微微一抬。
“让他跟着清点。先做基础的。不会的记号让人教。核完再搬。”
齐百川说完,又补一句:“清点出了错,从工钱扣。”
刘毅刚升起来一点的好感瞬间停在半路。这人果然不会让任何一句话脱离钱。
老孙点头:“知道了。”
齐百川又看向刘毅:“有意见?”
“有一个问题。”
“说。”
“清点和纯搬货工钱一样?”
院里又静了一下。梁不二这次真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齐百川也明显顿了一下,似乎终于碰见一个会反过来问他“活变了,钱变不变”的新人。
“先一样。”他说。
刘毅立刻道:“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会数,不是会管账。”齐百川看着他,语气一点没变,“清点这活比搬箱子轻一点,但你现在还得别人教。教你的人也占时间。所以先一样。”
刘毅在脑子里过一遍。合理。
“行。”他答应得很快。
这次齐百川眼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很淡的意外。大概以为刘毅还会再还几句价。结果只要理由清楚,刘毅就不纠缠。
因为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必须多拿”,而是——钱怎么算。规则是什么。有没有坑。只要清楚,就能决定做不做。
齐百川又问:“今天看仓谁教你的?”
“梁不二。”
“取货有核凭条?”
“有。”
“有人没给呢?”
“不给就不让拿。”
“熟人?”
“也一样。”
齐百川看梁不二:“你教的?”
梁不二摇头:“他自己这么干的。”
齐百川没说话。算盘又响了两下。刘毅突然觉得,这个人可能连沉默的时候都在算东西。
天色越来越暗。院里最后一批货也终于归位。齐百川亲自绕仓走了一圈。
经过西边第三排时,他停下,看了一眼某只箱子的朝向。
“谁放的?”
一个伙计小声道:“我。”
“字朝里。明天找货多花几息。十箱就是几十息。几十息一天累起来就是半个工。”
他把箱子转正,继续走。
刘毅站在后面,慢慢看懂了。齐百川的“抠”不只是舍不得花钱。他几乎把货栈里所有事情都习惯换成成本。路堵了,是成本。箱子朝错方向,是成本。人重复搬,是成本。多请一个人,也是成本。甚至连写字多用墨,在他眼里大概都算。
这种人可能很烦。但如果真在他手底下工作,至少很多事情不会是稀里糊涂的。
刘毅更喜欢清楚的烦,不喜欢模糊的善意。
阿柚飘在旁边,忽然道:“你是不是有点喜欢这个老板?”
刘毅立刻否认:“没有。”
“你刚才一直看他。”
“观察。”
“你还点头。”
“我在记流程。”
“你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刘毅认真想了一下:“如果我开货栈——”
“嗯?”
“先把袜子批量买便宜。”
阿柚决定不问了。
齐百川检查完最后一排货,重新回到账房门口。刘毅原本以为事情结束了,没想到对方忽然回头。
“刘毅。”
“嗯。”
“明天早一点来。”
“多早?”
“开门前一刻。”
“吃饭呢?”
“自己解决。”
“午饭?”
“货栈出。”
“晚饭?”
“自己。”
刘毅全部记下。
齐百川又道:“今晚住哪?”
刘毅看梁不二。梁不二刚才还没来得及安排。
“先去我那边挤一下。”他说。
齐百川立刻:“挤可以。别带货栈东西回去。”
梁不二沉默:“谁会偷你木箱?”
“木箱也是钱。”
刘毅已经彻底确定。梁不二没有夸张。这间货栈,确实姓齐。而且从屋顶一块瓦到地上一根捆箱子的麻绳,大概都姓钱。
刘毅正准备收起自己的东西。齐百川却又看向刚才那张写着数字的废纸。
他拿起来,看了几眼,忽然问:“你以前做过账?”
刘毅心里微微一顿。
前世当然接触过。但来到这里以后,复杂账务没真正做过。而且大晟这边的账法、货法、记法都有自己的东西,不能拿前世那点经验直接套。
所以刘毅回答得很谨慎:“会一点基础的。能看数。能对。这里的账法我不一定会。”
齐百川拨算盘的手停了。第一次没有马上谈工钱,而是看着刘毅。
问:“你会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