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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九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坡弯后。
刘毅站在原地,又看了几息。然后转身。
这一次,前面的路上,真的只剩他自己。以及阿柚。
春风从路边野草上吹过去。土路弯弯曲曲,一直往远处伸。刘毅背着包袱。肩上有分量。腰边挂着水囊。脚上的耐磨布鞋踩过一层刚晒干没多久的薄泥。
走出去十几步以后,他忽然回头。
后面没人。韩九斤真回去了。杏花村也早被山坡挡住。
阿柚飘在旁边:“你又看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他没偷偷跟?”
“嗯。”
“你不信他?”
“主要是了解他。”
阿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韩九斤如果真觉得“再送五里也不算送”,偷偷跟上来也不奇怪。不过这一次,确实没人。
刘毅把肩带往上提了提,继续走。
过去他也不是没走过远路。去安平县。去云栖小集。都靠两条腿。但那几次总有一个明确的感觉——去。然后回来。
今天不同。这条路往前走以后,短时间里,大概不会重新从同一条路回杏花村。半年。哪怕最后提前回来,也不是三五日。
这种感觉没有让刘毅兴奋。也没有突然产生什么“天地广阔任我行”的豪气。他第一反应是:水还有多少。
走出一段后,刘毅把水囊取下来,晃了一下。没立刻喝。先看太阳,再估自己上午走的路程。
阿柚看着他:“渴了为什么不喝?”
“还好。”
“那你晃它干什么?”
“算还能撑多久。”
“前面不是有水吗?”
刘毅看她:“哪里?”
阿柚抬手指向远处。山脚隐约能看见一片颜色较深的地方:“那里。”
“那只是看起来像。”
“可能不是?”
“没走到以前,都不算。”
这句话已经越来越像他的习惯。不知道,先别当成知道。
中午以前,刘毅没有特意赶速度。走一段,歇一会儿。肩膀酸就重新调整包袱。脚底有一点发热,就找平地停下来。
不是娇气。长距离赶路,最怕开始走得太猛。上午逞强,下午脚磨破,第二天直接瘸着走。
阿柚一开始还嫌他慢。后来发现刘毅每次歇得都不长,而且停完以后走路速度几乎没掉,就不说了。
接近午时,前方道路分成两条。左边往下,是一片地势明显较低的长沟。路面比较平,看起来还近。右边则绕着半坡往上走,弯,多出不少距离。
刘毅停下来,先看地形。
左边那条路并没有断,甚至还有车辙,说明平时有人走。可沟底两边都是土坡,地势低。春季天气又不算稳定。如果突然下雨,最先积水的就是那里。
他把《散修行路杂记》从包袱侧面抽出来,没翻太久,很快找到自己以前做过记号的一段。内容很简单。没有说所有低谷都不能走,只是提醒:陌生路线,尤其天色、时节不稳时,长距离低洼地形最好谨慎。
刘毅看完,抬头再看左边。今天没有下雨迹象。真走过去,大概率什么都不会发生,甚至还能省不少脚程。
阿柚问:“走哪边?”
“右边。”
“左边近。”
“我知道。”
“你怕下雨?”
“不只。”刘毅指了一下低谷,“这种地方视线也差。两边都高。真有人在前后堵,想往侧面走都不好走。”
阿柚低头看,又抬头:“你是不是想太多?”
“可能。”
“那还走右边?”
“多走一点路的代价很小。真出问题的代价大。”
这就是刘毅现在越来越明确的行路方式。不是判断左路一定危险,而是当两个选择都能抵达时,选那个即便判断错了,代价也比较低的。
于是绕。
半坡路更累,但视野也确实好。走到高处以后,刘毅能看见左侧低谷的一大段。没有劫修,没有猛兽,也没有突然山洪。什么都没发生。
阿柚转头:“看吧。没危险。”
“嗯。”
“那你白绕了。”
刘毅一点不遗憾:“安全绕路不能因为没出事就叫白绕。”
“那什么时候叫白绕?”
“明知道没必要还绕。”
“你刚才不知道。”
“所以不算。”
阿柚沉默。她总觉得这个逻辑能让刘毅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偏偏又挑不出问题。
下午,他们终于到了上午看见的那片深色地方。确实有水。一条不宽的小溪从石间流下来。不深,也很清。
阿柚立刻道:“我说有水。”
刘毅没有过去喝,先停在十几步外。看。
水边泥比较软,有脚印,不少。有人的,也有牲口的。大部分都已经被水汽和风磨得发浅,说明这里不是没人来的死水。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阵。没有发现特别新鲜、特别混乱的拖拽痕迹,也没看到明显血迹。周围没有动物尸体,水面没有异常颜色,上游也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然后,刘毅沿着溪边往上走了一段。不是直接在路边最低处取水,而是找了更靠上游的位置。
阿柚一直跟着:“你不累吗?”
“累。”
“那还往上走?”
“路边水口来往人多。上面干净一点。”
“你不是有净水符?”
刘毅回头:“能不用为什么要用?”
“符买来就是用的。”
“应急用。”
“喝普通干净水,不叫急。”
他已经完全接受自己买的三张符很实用,也完全没有因此变得喜欢随便消耗。
确认上游没有明显问题,刘毅才取水。没有一次灌满肚子。先喝一点,等一阵,身体没什么异常,再继续。
这套动作看得阿柚直皱眉:“喝水也这么麻烦?”
“陌生地方。”
“以前你在杏花村就直接喝。”
“因为知道哪里能喝。”
熟悉,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条件。离开熟悉地方以后,很多以前不需要思考的东西,都得重新判断。
装满水囊,刘毅坐在一块晒热的石头上吃午后这一顿。干饼。韩九斤塞的肉干。
肉干咬起来很硬,盐放得偏多,但配饼特别合适。刘毅吃了两块。
阿柚坐在旁边盯着:“好吃吗?”
“还行。”
“韩九斤做的?”
“不可能。”
“为什么?”
“他做饭水平我了解。”
阿柚想起韩九斤平时对吃的态度,只管进嘴,确实不像会耐心切肉、腌盐、晾干的人。
刘毅又吃一块,没有说大概是林喜禾准备的。没必要特意猜。反正肉已经在自己包里。吃就行。
吃完后,他没有立刻走。脱鞋,检查脚。
袜子是干的。脚底微红。没有起泡。鞋里面也没有进砂石。
阿柚看见八双袜子的价值体系又被执行了一遍,忍不住问:“今天要换吗?”
“不换。”
“那你带八双。”
“备用不是每天强制换。”
阿柚发现袜子问题永远赢不了。
休息结束,继续上路。
越往安平县外方向走,熟悉的村路感越来越淡。不是道路变得特别险,而是刘毅开始不认识周围。哪座山叫什么。前面还有没有村。最近能住人的地方多远。这些都不是杏花村周边那种“走一会儿就知道”的熟悉范围。
他开始更频繁地看自己那张粗糙路线图。上面很多地方只记了方向,没有精确距离。
梁不二曾经看过他的地图,评价:丑。但能用。
现在刘毅觉得这四个字挺准确。真放到路上,能知道大概往哪走,就已经有价值。
傍晚以前,天边开始发红。刘毅没有继续硬走。
《散修行路杂记》里关于赶路有一个很朴素的意思:陌生地方,不要等完全黑了才开始找落脚点。
因为天亮时看地形,和黑了以后摸地形,完全不是一回事。
于是刘毅提前开始找地方。
第一处,不行。太靠近水。晚上湿气重,地也低。
第二处,背风,地稍高,但旁边灌木太密,看不清里面。也不好。
第三处,远处有一座破建筑。走近以后发现是一间废庙。
屋顶塌了一角。门只剩半扇。院里长草。神像早看不清脸。
阿柚飘进去:“这里能住。”
刘毅站门外,没急。先看地。
门口有脚印。人的。不算特别新。其中有两处像是草鞋踩出来的,说明这里偶尔有赶路人停。
又看院角。有烧过火的灰。灰已经冷很久。旁边有几根断木。没有近期大量人员聚集的痕迹。
刘毅又绕外面一圈。确认墙后没有藏着牲口尸体。屋旁没有新挖土坑。也没有看起来特别反常的东西。
这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