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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雨还是没停。
只是从最凶的瓢泼,稍微变成了密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连绵。
杏花村西边几户低处房屋已经进水。
人都撤到了高处。
粮能搬的搬了。
牲口也赶了出来。
第一道土坝彻底没了,只剩一个被山水咬开的豁口,不断往村里吐着黄泥水。
第二条老沟还在泄。
旧水渠也勉强撑着。
那座用三十丈麻绳固定的临时木桥还没被冲走。
一切看起来都糟透了。
但至少——
人还在。
……
刘毅靠着一段土墙坐了不到半刻钟。
裤腿全湿。
鞋里也是水。
双手被雨泡得发白,掌心因为一整夜搬东西、挖泥,已经磨出几处发红的硬皮。
闭上眼的时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
累。
是真的累。
这具身体经过感气、引气以后,确实比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时强了很多。
可并不意味着不会到极限。
他现在只想坐着。
最好再喝一碗热水。
如果条件允许。
睡一觉。
……
阿柚坐在旁边。
没催他。
也没说什么任务。
只是看着天。
“快亮了吗?”
“应该。”
刘毅声音有些哑。
“看不出来。”
天还是灰黑的。
只是东边云层后面隐约多了一点发白。
大雨天的清晨。
没有真正的日出。
只是黑色慢慢变成灰色。
……
远处忽然传来女人的喊声。
第一声。
刘毅没听清。
第二声更近。
“找到了没有?!”
声音很急。
第三声已经带了哭腔。
“再看看!”
“屋后呢?!”
刘毅睁开眼。
旁边本来同样坐着休息的两个村民也抬起头。
……
这种喊法不对。
找东西不会这么喊。
刘毅站起来。
腿刚伸直,肌肉一阵发酸。
他扶了一下墙。
再抬头时,韩九斤已经从村西那边跑过来。
脸上的神色比刚才土坝破的时候还难看。
“少个人。”
刘毅心里猛地一沉。
“谁?”
“孩子。”
……
他没有问名字。
现在不是确认谁家孩子的时候。
先确认人在哪。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知道。”
韩九斤喘着粗气。
“低处几家撤人的时候太乱,都以为孩子跟家里人走了。”
“刚才点人才发现少一个。”
“家里呢?”
“找了。”
“亲戚家呢?”
“都问了。”
“柴棚?”
“也看过。”
刘毅已经彻底站直。
“最后谁见过?”
“还在问。”
……
一句话没说完。
前面又有人喊:
“这边!”
“有人见过!”
韩九斤转身就跑。
刘毅跟上。
刚休息没几息的身体重新绷起来。
阿柚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飘在他旁边。
……
人聚在靠旧水渠的一处高地。
丢孩子的家里人已经急得脸都变色。
旁边一个村民正大声解释:
“我真看见了!”
“就天还黑那会儿!”
“我过东边的时候,他就在那头!”
有人立刻问:
“哪头?!”
那人抬手往水渠另一侧指。
“那边!”
……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刘毅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
雨幕里。
旧水渠已经完全不是平日那条窄沟。
昨晚不断上涨的山水把渠口冲宽。
原本两侧还能踩着石头来回的地方,此刻全是一片浑黄。
草根。
碎木。
树枝。
甚至还有不知从谁家冲出来的木盆残片,翻滚着从水面过去。
再往另一侧。
是村外一片比这边略高的土坡。
旁边有几棵树。
视线被雨挡住。
看不清更远。
……
“他过去干什么?!”
有人急道。
刚才那村民脸都白了。
“我不知道!”
“我那时候在搬东西!”
“还冲他喊让他赶紧回家!”
“他好像说……”
“说什么?!”
“说他家那只鸡跑过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韩九斤直接骂出声:
“鸡丢了再养啊!”
没人接。
因为孩子听不到了。
……
刘毅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东西。
鸡。
可能只是一只鸡。
对于大人来说当然不值一条命。
可对孩子来说。
混乱里脑子根本没转那么多。
也许只是看见自家的鸡跑了。
觉得抓回来就行。
等真正发现水大。
想回来。
已经过不来了。
……
“他现在人在哪?”
韩守田赶过来。
声音已经喊哑。
村民指着对岸。
“最后看见是在那边土坡下。”
“多久了?”
“不好说。”
“那时候天还没这么亮。”
韩守田脸色彻底沉下去。
……
有人已经沿着水渠往上游走。
想找窄一点的地方绕过去。
另有人立刻喊:
“上游更急!”
“昨晚那边都冲塌一截了!”
“那就从下边绕!”
“下边沟口全淹了!”
……
所有人都在想办法。
但没有一个办法能立刻过去。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
刘毅走到渠边。
没有靠太近。
先蹲下。
看水。
……
水很快。
比昨夜过临时木桥那道小沟快得多。
这里汇的是旧水渠主段。
第一道土坝破掉以后,又有不少山水改变路线压进来。
水面看着并不是整齐往前走。
而是一股一股。
中间夹着回旋。
有些地方水面突然鼓起。
说明
浑水完全看不见底。
……
他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断枝。
没有扔到正中央。
只是从岸边放下去。
断枝刚碰水。
啪!
瞬间被带走。
原本横着。
转眼变成斜着。
撞了一下水下看不见的东西。
直接翻了一个面。
几息后已经冲出很远。
……
刘毅站起来。
脸色难看。
这不是能随便趟的水。
……
韩九斤也看见了。
“我过去。”
刘毅立刻转头。
“怎么过去?”
“游。”
“你会游这种水?”
韩九斤没说话。
他会水。
村里不少人都多少会一点。
平时下河摸鱼。
过浅水。
没问题。
可眼前这个——
和会不会游泳不是一回事。
……
韩守田一把拽住儿子。
“你给我站住。”
“爹!”
“你下去能保证回来?”
韩九斤咬牙。
“不试孩子怎么办?”
“我说不救了吗!”
韩守田吼得额头青筋都起来。
“先想办法!”
……
这句话没人反驳。
救。
当然要救。
可怎么救?
谁去?
从哪过?
出了事怎么回来?
这些都必须想。
否则一个孩子没回来。
再搭进去一个大人。
那不是救人。
那是往水里送。
……
刘毅脑子转得很快。
绳。
地形。
固定点。
下游接应。
还有——
自己。
……
这个念头刚出来。
他本能地往后压了一下。
不是因为胆小。
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最重要的一条原则。
危险。
先避。
能不拼命就不拼。
不知道的东西别碰。
打不过就走。
既然能活那么久,为什么非得今天跟危险硬碰?
这些原则救过他不止一次。
也会继续救他很多次。
……
可是今天不一样。
如果眼前只是有人掉了一袋粮。
他不会去。
如果是法器。
更不会。
哪怕对岸摆着一块灵石。
他都会站在这边等水退。
可现在对岸是一个孩子。
而且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
……
“喊!”
有人突然道。
“先喊人!”
于是几个人一起冲对岸喊。
“听得见吗——!”
“人在不在——!”
“往高处站——!”
声音被水和雨撕碎。
一遍。
两遍。
三遍。
没人回应。
……
孩子是不是还在原来位置?
有没有摔伤?
有没有被水冲走?
没人知道。
越不知道。
越不能无限等。
……
刘毅心里突然冒出一个非常不舒服的念头:
等水小。
最安全。
当然最安全。
可等水真正小下来。
对岸那个孩子还需不需要救——
就说不准了。
……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碰到一种和自己过去生存逻辑发生冲突的情况。
以前所有危险。
转身离开都可以。
山里的毒果。
不吃。
陌生法器。
不买。
严三河。
躲。
梁不二惹来的麻烦。
尽量不掺。
甚至去云栖小集。
也是在感气稳定、路线确认、物资准备后才出发。
他一直可以选择:
我先不做。
……
可现在。
“不做”本身也是一个选择。
而这个选择的后果。
可能是对岸一个孩子死。
……
刘毅站在雨里。
第一次发现。
有些时候。
“转身离开”不再只意味着保全自己。
也意味着把另一条命留在原地。
……
“阿柚。”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小姑娘立刻转过来。
没有像平时一样先问什么。
只是:
“嗯。”
刘毅盯着水渠。
“如果我过去。”
“危险多大?”
阿柚眼神一下认真。
……
她看向水。
又看刘毅。
面前没有夸张的大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