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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这一次非常听话。
……
前面还在问。
有人已经开始怀疑。
“你说延寿三十年,可有凭证?”
灰袍男人解释。
又说丹药来源。
又说什么服用条件。
刘毅听着。
没有急着判断真伪。
他不懂丹药。
也不懂鉴定。
只凭摊主说几句就下结论,是他最不该做的事。
所以他现在只观察一件事。
人。
……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修士一直站在人群边上。
她没有往前挤。
听完价格以后。
明显知道自己买不起。
转身走了两步。
又回头。
再走。
再回头。
最后还是没走。
只是站得更远。
继续看那只玉瓶。
那种眼神让刘毅有些不舒服。
不是恶意。
而是一种太强的想要。
强到哪怕知道东西不属于自己。
也舍不得彻底离开。
……
刘毅以前也有过买不起东西的时候。
在县城。
看见修士用灵石交易。
看见三块灵石的修炼药。
看见真正的符。
那时他会觉得穷。
会算自己差多少。
然后告诉自己:
不急。
以后再说。
可这些老修士不一样。
对他们而言。
有些东西不是“以后再买”。
因为——
可能没有以后。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
刘毅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不重。
却很清楚。
这大概就是时间有限和时间无限之间,最直接的区别。
自己看见买不起的东西。
可以说:
下次。
明年。
十年后。
慢慢来。
甚至一百年后也行。
但很多人不能。
他们有一个看不见却一定存在的期限。
期限到了。
什么都没了。
……
“让一让!”
后面又有人挤进来。
是个满头银发的老者。
身旁跟着一个年轻修士。
年轻人不断扶他。
“师父,慢一点。”
老人却嫌他慢。
“进去。”
“先问丹。”
“快。”
声音都已经有些发颤。
刘毅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老者从他身边过去。
甚至没看他。
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张桌上。
……
三十年。
刘毅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
突然觉得以前自己和阿柚斗嘴时,把“长生”说得太轻了。
长生不能当饭吃。
对。
长生不能让他自动打赢敌人。
也对。
长生不能自动给他灵石。
还是对。
这些判断都没错。
可它也绝不是一项可以轻描淡写过去的能力。
它只是因为从一开始就落在自己身上。
所以显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呼吸。
……
而对于眼前这些人。
如果真能多三十年——
可能足够他们再冲一次修为。
再找一次机缘。
再见一些人。
再走一段路。
或者什么都不做。
只是多活三十年。
对他们来说。
也值得。
……
刘毅突然理解了一件以前只停留在概念上的事。
寿命本身。
就是资源。
而且可能是最不能重新赚回来的那一种。
灵石没了。
还能挣。
法器坏了。
还能修。
功法不会。
还能学。
路走错。
还能退。
可寿命到了尽头——
没有“下次再来”。
至少对绝大多数人,没有。
……
阿柚安静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
才问:
“你还看吗?”
刘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其实已经看够了。
但脚步没动。
因为他第一次觉得。
自己应该把这一幕记住。
不是那个摊主。
不是丹药。
也不是价格。
是这些人的眼睛。
……
最前面已经有人真的开始凑钱。
几个人互相问能不能借。
有人拿出法器。
有人询问能否抵价。
气氛越来越热。
甚至有人开始争谁先买。
刘毅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第二步。
始终没有挤进去。
……
他不想买。
也没资格判断。
更没有必要凑得太近。
可离开人群以前。
刘毅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玉瓶还是安安静静摆在桌上。
小得很。
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可围着它的人。
已经把“寿命”两个字的重量,清清楚楚摆给他看了。
……
走出一段。
小集重新恢复正常。
有人讲价。
有人卖药。
有人搬货。
补鞋摊还在。
卖饭的锅也还冒气。
和前几天没区别。
可刘毅心里的感觉已经变了一点。
阿柚跟在旁边。
没有像平时一样东问西问。
……
最后还是刘毅先开口。
“阿柚。”
“嗯。”
“系统一开始说我的寿命是什么?”
阿柚看着他。
“无限自然寿命。”
“只是不自然死亡还是能死?”
“对。”
“会老死吗?”
“自然寿命不会走到尽头。”
刘毅点头。
都是早就知道的答案。
今天再听一次。
却完全不是原来的感觉。
……
他在路边停下。
看着自己手背。
年轻。
正常。
没什么特殊。
没人能从外表看出他和那些围在丹药摊前的老人有什么区别。
至少现在看不出。
这很好。
非常好。
……
阿柚问:
“你害怕吗?”
刘毅想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好一会儿。
“不太说得清。”
确实说不清。
不是庆幸自己比别人幸运。
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更不是因为“我有你们没有”而得意。
恰恰相反。
是第一次真正知道:
自己拿着的东西。
到底有多重。
……
以前长生是系统送给他的第一项能力。
像一个设定。
现在。
长生突然从设定变成了现实。
现实就在刚才那群白头修士的眼睛里。
三十年。
他们愿意拿一生积蓄换。
而自己的未来,理论上根本没有那个数字。
这已经不是“多一点”。
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尺度。
……
回到客房以后。
刘毅没有马上看新买的符。
也没继续读《散修行路杂记》。
他坐在桌边。
摊开自己的《杂记》。
笔放了很久。
最后只写:
“云栖小集。”
“有人售延寿丹,声称一粒可延寿三十年。”
到这里。
刘毅停住。
没有写真假。
因为还不知道。
也没有写价格。
那不是今天最重要的。
过了一会儿。
他又写:
“许多年老修士围观。”
然后就不写了。
……
阿柚坐在他旁边。
“为什么不写你的想法?”
刘毅握着笔。
沉默几息。
“有些想法先不写。”
“怕忘?”
“忘不了。”
他说完。
合上《杂记》。
……
窗外还能听见云栖小集的人声。
很远。
却没有完全散。
那边的延寿丹摊子现在大概还围着人。
刘毅不知道。
也没有再去看。
只是第一次在心里很认真地看了一眼自己这条长得没有尽头的寿命。
以前他最常想的是:
既然能活这么久,我为什么非得今天拼命?
今天却多了一层。
原来“能活这么久”本身——
就是无数人拼尽一切都想得到的东西。
……
阿柚坐在桌角。
晃腿的动作也比平时慢。
“刘毅。”
“嗯?”
“你今天没开玩笑。”
刘毅看了她一眼。
“这种事不好笑。”
他起身。
把窗关好。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
他确实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