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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村真正入春,是从屋檐下最后一块冰掉下来的那天开始的。
啪。
一声脆响。
刘毅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刚落下,身后那块薄冰便摔在泥地里,碎成几片透明的渣。
他回头看了一眼。
屋檐已经开始滴水。
一滴。
一滴。
冬天堵窗缝用的草泥有些地方也裂开了。
院角背阴处还残着一点发黑的旧雪,可向阳的地方已经冒出嫩草。
不远处的田边有人开始翻土。
村里的牛也重新被牵出来。
一冬天缩在屋里的人,像是随着天气一起活络起来。
春天到了。
……
阿柚飘到那几片碎冰旁边。
低头看了半天。
“没了。”
“什么没了?”
“冬天。”
刘毅把劈开的柴码到旁边。
“还会再来。”
“什么时候?”
“今年后面。”
阿柚想了想。
“很久。”
“对你来说不算久。”
“对你也不算。”
刘毅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码柴。
“先别把一年说得跟一天一样。”
“过日子还是得一天一天过。”
阿柚“哦”了一声。
视线却又落到院子里。
她显然还记得那个已经彻底化掉的雪人。
准确说。
两个。
现在那里只剩湿泥。
连当初用作眼睛的小石子都滚到一旁去了。
刘毅没说什么。
只是路过时顺手把石子捡起来。
丢到墙根。
东西没必要都保存。
有些事情记得就够。
……
天气一暖。
很多冬天暂停的事又重新开始。
曹大山那边的木料搬到院外晾。
韩家开始重新忙田里的活。
韩九斤成亲以后,干活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
至少理论上如此。
实际上刘毅路过时,经常能听见林喜禾的声音。
“那袋别往湿地上放。”
“我一会儿就搬。”
“你每次都说一会儿。”
“这次真的。”
紧接着就是韩九斤抱着袋子出来。
看见刘毅站路边,还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刘毅现在已经很识趣。
不笑。
至少当面不笑。
……
乔家的药架也越来越满。
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药不算多。
可乔青禾明显开始比冬天更常往山脚走。
刘毅有时会跟着。
该认的药继续认。
该学的基础伤病处理也继续学。
只是诊脉这件事,他已经彻底从“每天必须练”降到了“偶尔确认一下自己没完全忘”。
结果并没有因为春天到来而突然开窍。
摸上去。
还是脉。
至于更细的。
随缘。
乔百草对此已经懒得评价。
反倒是包扎、清创和一些最基本的常见情况判断,刘毅越来越熟。
不算医术。
至少能用。
这正符合他现在的目标。
……
而修炼。
也在春天真正到来之前,终于走到一个刘毅自己能够确认的节点。
稳定了。
不是突破。
更没有突然进入什么新境界。
依旧是感气。
可最开始的时候。
他每天坐下来,第一件事都是担心:
今天还能不能找到那种感觉?
有时候半天没有。
有时候刚捕捉到就散。
有时候身体太累。
状态乱。
一晚几乎白坐。
后来慢慢好一些。
直到这个冬天结束。
刘毅已经可以确定——
只要自己身体状态没有明显问题,按熟悉的方法坐下、调整呼吸、放松心神,那一丝灵气基本都会出现。
时间有快慢。
感觉有强弱。
天气和身体依旧会影响。
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完全靠碰运气。
……
这天晚上。
刘毅照常坐下。
没有焚香。
没有阵法。
只有一间普通屋子。
一张旧床。
一只熄了大半的火盆。
阿柚安静坐在旁边。
刘毅闭眼。
呼吸慢下来。
屋外偶尔传来虫鸣。
比冬天多了。
过了一阵。
熟悉的感觉出现。
很轻。
像有什么细细的东西从四周被感知到。
不属于风。
也不是温度。
刘毅没有急着抓。
只是按《四时引气篇》的办法慢慢引。
一点。
一点。
那一缕灵气进入身体。
过程并不迅猛。
却很稳。
……
结束以后。
刘毅睁开眼。
第一件事还是记录。
“天气:晴,夜凉。”
“身体状态:正常。”
“感气:稳定。”
“引气:平顺。”
写完。
他往前翻。
从冬天最冷的时候。
一直翻到更早。
记录已经积了不少。
有快。
有慢。
有失败。
也有越来越多的“稳定”。
阿柚坐过来。
“今天也成功了。”
“嗯。”
“昨天也是。”
“嗯。”
“前天也是。”
“我知道。”
“那前提完成了吗?”
刘毅手停住。
他当然知道阿柚说的是哪一个前提。
……
桌角放着梁不二留下的那封信。
纸已经被刘毅看过很多遍。
现在大部分字自己都能认。
不需要再拿去找乔青禾逐句解释。
刘毅把信拿过来。
重新看了一遍。
来年春。
安平县北三十里。
云栖小集。
真正的低阶修士交易之地。
如果感气稳定。
可以去看看。
梁不二没有说:
你一定要去。
更没说错过这次就仙途断绝。
只是告诉他。
如果条件到了。
可以去。
……
刘毅又把《杂记》翻到那一页。
几个月前写下的几行字还在那里。
“来年春。”
“安平县北三十里。”
“云栖小集。”
“前提:稳定感气。”
“去看看。”
“连续多日可稳定感知、引气。”
刘毅看了很久。
这一次。
没有再给自己增加新的前提。
……
以前他总觉得还差一点。
字再多认一点。
钱再多一点。
修炼再稳一点。
地图再清楚一点。
伤病处理再会一点。
这些想法都没错。
所以这个冬天。
他真的一直在补。
字学了。
地图有了。
灵石也终于不再是零。
伤病处理至少有了最低限度的基础。
山里的药材又多认了一批。
屋子修过。
路去过。
县城住过一夜。
甚至连第一次离开杏花村过夜后的那点陌生,也已经经历过。
再继续找“必须准备完”的理由。
当然还找得到。
……
比如:
自己的修为还很低。
这是真的。
灵石太少。
也是真的。
很多字依旧不能完全认。
真的。
对修士世界了解得很少。
更是真的。
可刘毅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已经想明白的一件事。
条件够了以后。
谨慎不能变成拖延。
如果一定要等到什么都准备好。
那云栖小集永远都可以再等下一次。
下一次之后还有下一次。
反正他长生。
最容易给自己找的借口就是:
不急。
可“不急”和“不去”不是一回事。
……
阿柚坐在桌边。
等了半天。
“所以呢?”
刘毅看着那页记录。
然后伸手。
在“前提:稳定感气。”后面。
划了一道很清楚的记号。
完成。
阿柚眼睛一下亮了。
“要去了?”
刘毅没有故意拖。
“去。”
“什么时候?”
“云栖小集开的时候。”
“真的?”
“真的。”
“这次不等了?”
“没必要。”
刘毅把笔放下。
“我又不是去抢秘境。”
“就是去集市看看。”
“梁不二说得很清楚。”
“先认路。”
“认人。”
“看价格。”
“少买。”
“不懂的东西不碰。”
这些他已经记了很久。
现在终于到了真正执行的时候。
……
阿柚明显比他兴奋。
直接从桌边飘起来。
“那里全是修士?”
“不一定全是。”
“有人飞吗?”
“不知道。”
“很多剑?”
“不知道。”
“有卖功法吗?”
“不知道。”
“有仙丹吗?”
“不知道。”
连续四个“不知道”。
阿柚还是一点没泄气。
“去了就知道了。”
刘毅一愣。
这句话倒对。
“是。”
“所以才去。”
……
他重新摊开那张粗糙的苍梧国局部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