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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就在主街一带。
规模比白天小得多。
卖吃食的最多。
热汤。
馄饨。
饼。
还有挑灯卖针线、小玩意的摊。
雨刚停不久。
摊主脚边还积着水。
有人用木板垫。
有人干脆站泥里。
韩九斤闻到吃的就慢下来。
刘毅看他。
“你刚吃过。”
“看看。”
“还是不要钱?”
“嗯。”
这个理由越来越熟练。
……
夜市没有白天秋集那么吵。
声音压低很多。
摊主依旧招呼。
可隔着湿冷夜气。
听起来没那么燥。
远处突然传来铜锣声。
当——
随后是有人拉长声音报时。
刘毅立刻回头。
“更夫?”
乔青禾点头。
“嗯。”
声音沿街慢慢过来。
一个提灯笼的人。
一个拿梆子的。
边走边报更。
遇到关门太晚的铺子,还会随口提醒。
韩九斤显然习以为常。
刘毅却看得很认真。
以前在影视剧里见过。
真正看到时。
感觉不同。
这不是为了营造古代气氛。
是真的有人靠这种方式告诉一城人:
什么时辰了。
该关门。
该防火。
夜深要谨慎。
没有手机。
没有电钟。
没有整座城市统一照明。
可城市依旧有自己的节奏。
……
再往前。
一队巡街的差役从街口经过。
人数不多。
手里提灯。
腰间有棍棒刀具。
沿街扫一遍。
见到堵路的摊子会让人往里挪。
碰见喝醉闹事的,也会上前喝止。
刘毅主动让到一边。
没往前凑。
韩九斤低声问:
“你怕他们?”
“不怕。”
“那躲什么?”
“给人让路。”
“哦。”
刘毅已经越来越不理解这家伙脑子里的某些判断。
谨慎不等于见谁都怕。
不过没必要和公差起冲突,这是真的。
……
三个人继续走。
越往主街深处。
灯火稍微多一些。
有家酒楼二层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人影。
偶尔传来笑声。
街角卖热食的小摊旁围着几个人。
更远处却已经有铺子落闩。
伙计搬木板封门。
一块块扣上。
很快整间铺子便从“营业”变成一面黑墙。
刘毅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一座古代小城是怎么睡下去的。
不是一下子灭灯。
而是一家一家。
一条街一条街。
慢慢安静。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实了很多。
以前杏花村是全部。
后来安平县只是“县城”。
一个地名。
一个处理粮税的地方。
一个可以买东西的市场。
今晚不一样。
这里有人夜里还在做生意。
有人巡街。
有人打更。
有人住店。
有人喝酒。
也有人关门后,一家几口围着灯说话。
城市不只在白天存在。
它有自己的夜。
……
阿柚忽然飘高一点。
“刘毅。”
“嗯?”
“上面。”
刘毅没立刻抬头。
先顺她方向用余光看。
屋脊远处。
似乎有一道身影掠过去。
很快。
不像普通人走路。
没有御剑那么夸张。
只是在一处屋顶借力。
随后落到另一边。
一闪。
消失。
刘毅脚步微微停顿。
“修士?”
阿柚点头。
“有灵气。”
韩九斤没看见。
还在问:
“你看啥?”
“没什么。”
刘毅没有指。
也没追。
更没喊。
夜里偶尔有修士经过。
与他无关。
可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却让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白天修士蹲摊前买灵草。
问价格。
讲半块灵石。
看起来和平常买卖差不多。
到了夜里。
当普通街道慢慢黑下去。
那些他还不了解的修士生活,反而像是从另一个层面偶尔露出一点。
安平县都这样。
那更大的城呢?
真正修士聚集的地方呢?
云栖小集呢?
再远一点呢?
……
三人走到县城稍高的一段街口。
那里地势抬起一点。
回头能看见半个安平县。
雨后的夜风湿冷。
灯火散在街巷里。
不是很多。
却一盏接一盏。
城墙那边更暗。
墙外就是来时的路。
再往外。
是杏花村方向。
刘毅站在那里。
一时间没说话。
韩九斤在旁边打了个喷嚏。
“回不回?”
“等会儿。”
“你看什么?”
刘毅道:
“看县城。”
“白天不是看一天了?”
“晚上不一样。”
韩九斤顺着看。
看了半天。
“都是灯。”
“嗯。”
“有啥好看的?”
刘毅笑笑。
没解释。
有时候不是景色本身多好看。
而是你第一次知道:
原来世界还有另一种样子。
……
阿柚坐到旁边屋檐边。
脚在半空晃。
“刘毅。”
“嗯?”
“你喜欢县城?”
“还行。”
“比杏花村好?”
刘毅想了想。
“不是好不好。”
杏花村有杏花村的日子。
熟悉。
安静。
人少。
彼此都认识。
县城有县城的样子。
热闹。
复杂。
机会更多。
花钱也更多。
不能简单说谁更好。
阿柚问: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刘毅没立刻回答。
视线越过城墙。
外面是完全看不清的夜。
可他知道。
杏花村外有安平县。
安平县外还有别的县。
别的府。
别的州。
苍梧国也不可能只有这些地方。
再往外——
梁不二提过修士。
提过坊市。
提过宗门。
这个世界到底多大。
刘毅现在甚至没有概念。
以前他最关心的是:
先活下来。
后来是:
把屋子修好。
学认字。
学修炼。
攒钱。
这些都没错。
现在也依旧重要。
可站在安平县夜里的灯火前。
刘毅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好像不只想活。
也想看。
看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种地方。
多少种人。
多少种完全不同的日子。
……
风又凉了一点。
乔青禾提醒:
“该回去了。”
刘毅收回视线。
“嗯。”
三个人沿原路往住处走。
经过夜市时。
摊子又少了几个。
更夫的声音从另一条街远远传来。
巡街差役提着灯消失在巷尾。
油灯一盏盏熄。
那道修士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一切都很普通。
可刘毅却觉得今晚看见的东西,比白天一整条秋集都更容易留在记忆里。
回到住处。
韩九斤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呼吸越来越沉。
屋里其他留宿的人也陆续安静。
刘毅却没马上睡。
他靠在床边。
从窗缝里还能看见外面一点灯光。
阿柚坐在旁边。
小声问:
“你还在想县城?”
“嗯。”
“有什么好想的?”
刘毅沉默一会儿。
“以前我觉得。”
“先在杏花村活稳就够了。”
“现在呢?”
他看着窗外。
“还是得先活稳。”
阿柚:“……”
“那不是没变?”
“有一点变了。”
“哪里?”
刘毅没有继续往下说。
只是笑了一下。
因为那个念头还很轻。
不是明天就走。
更不是现在就背包离开杏花村。
他没有灵石。
修为低。
字还没认全。
路也不知道。
贸然远行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可第一次。
刘毅心里有了一个以前没有过的想法。
等条件合适。
等再稳一点。
他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不只是安平县。
也不只是梁不二说过的云栖小集。
既然自己可能会活很久。
那这个世界——
总不该最后只记得杏花村门口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