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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粘在碎石边缘的暗红,被瘦高男人用手指轻轻抹开。
已经有些发干。
颜色也不新鲜。
可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泥。
疤脸男人蹲下来。
“他的?”
“未必。”
瘦高男人没有马上下结论。
他把手指凑近闻了闻,又看向地面。
雨后的村路被踩得乱七八糟。
鞋印。
草屑。
泥水。
牲口留下的蹄印。
还有昨晚一群村民抬着梁不二回来时留下的杂乱痕迹。
单凭这些,根本看不出什么。
但那点血还是让两个人停下来了。
刘毅站在不远处。
脸上还保持着刚才那副“高烧以后脑子不太正常”的样子。
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坏了。
昨天把人抬回来时,他根本没注意过血迹。
梁不二伤那么重。
一路滴一点,太正常了。
偏偏昨晚刚下过雨。
多数痕迹都被冲淡。
留下来的这一点,反而显眼。
阿柚也不笑了。
她飘到刘毅身边。
小声问:
“他们发现了吗?”
刘毅没有回答。
至少现在不能有任何多余动作。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突然盯着那边看。
他重新蹲下来。
继续拿树枝在泥里乱画。
像对那两个人完全不感兴趣。
可耳朵已经竖起来。
瘦高男人站起身。
视线沿着村路往前。
血迹只有一处。
再往后就断了。
昨夜村民来回走了太多趟。
而且中间还用水简单冲洗过梁不二。
所以血并没有形成一条清晰路线。
这算唯一的好消息。
疤脸男人道:
“村里昨晚肯定抬过人。”
瘦高男人没说话。
“要不要直接搜?”
“先问。”
“这些泥腿子嘴不一定老实。”
“那就问到老实。”
两人声音压得低。
刘毅听不清全部。
但最后一句听见了。
他手里那根树枝停顿一瞬。
又继续画。
这两个人显然不准备马上离开。
而且比刚才认真了。
装傻只能降低他们对自己的怀疑。
却解决不了村里真的存在血迹这个事实。
现在要做的不是庆幸第一轮骗过去。
而是处理后面。
刘毅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
血迹得清。
但不能现在清。
两个修士正盯着这一片。
谁过去动,谁可疑。
梁不二那边得继续藏。
可他现在伤势很重。
昨晚才刚处理伤口。
旧粮窖又阴又潮。
如果发热……
想到这里。
刘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最危险的可能不是追踪者。
而是梁不二自己撑不住。
这人必须先活过今晚。
否则他们冒这么大风险藏人,到最后人自己死在粮窖里,前面全白忙。
瘦高男人已经走向下一户。
疤脸男人跟上。
只是这一次,两人的问话明显更细。
“昨晚谁去过村后?”
“回来以后去了哪?”
“有没有人受伤?”
“有没有借过药?”
问题越来越靠近。
刘毅心里慢慢有了判断。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再装下去反而容易多做多错。
他忽然站起身。
披着那条白布,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然后冲着阿柚所在的位置说道:
“回家。”
阿柚眨眼。
“现在?”
“嗯。”
旁边村民看见他又和空气说话。
眼神更加怜悯。
刘毅对此已经麻木。
名声这种东西——
先活下来再说。
他晃晃悠悠往家走。
步子不快。
甚至故意走得有点虚。
高热初愈。
这个状态本来就合理。
经过两个修士附近时,他没有看血迹。
也没有看他们。
只低着头。
嘴里还小声嘀咕:
“鹅有什么了不起。”
阿柚飘在旁边。
很配合:
“你就是打不过。”
刘毅脸一黑。
这句不是演的。
“闭嘴。”
疤脸男人看了他一眼。
果然很快把视线移开。
一个脑子有病的村民。
目前不是重点。
刘毅就这样顺利离开。
拐过两处院墙。
确认看不到那两个人以后。
他脸上的那点茫然瞬间消失。
脚步也快了。
阿柚跟上。
“去哪?”
“找九斤。”
“不是回家?”
“先做准备。”
“什么准备?”
刘毅没解释。
先去韩家。
韩九斤正站在院里,明显心神不宁。
看见刘毅进来,马上迎上来。
“咋样?”
“发现血了。”
韩九斤脸色一变。
“那怎么办?”
“别慌。”
“他们还不知道人在哪。”
刘毅压低声音。
“你现在做三件事。”
韩九斤立刻认真。
“说。”
“第一。”
“找一套旧衣服。”
“越普通越好。”
“再拿点干草、旧褥子。”
“第二。”
“准备水。”
“最好烧过晾凉的。”
“第三。”
“想办法弄点吃的。”
韩九斤一愣。
“给梁不二?”
“嗯。”
“他不是才刚转过去?”
“所以今晚不能再挪。”
刘毅道。
“那两个人现在开始认真问了。”
“人越移动,留下的痕迹越多。”
“今晚就在粮窖过。”
韩九斤点头。
“行。”
他转身就去准备。
走两步又停。
“那药呢?”
“我去拿。”
“乔青禾会问。”
“我知道。”
“你咋说?”
刘毅想了想。
“说实话的一部分。”
韩九斤没听懂。
刘毅也没解释。
现在最稳的办法不是编一个完整故事。
而是只隐掉不能说的。
梁不二受伤。
这是真的。
需要药。
也是真的。
至于人在哪。
为什么要藏。
谁在追。
不说。
这比临时编一个新病人简单得多。
……
乔家药屋离得不远。
刘毅到的时候,乔青禾正蹲在门口切药。
一柄小药刀。
一块木板。
手边放着几把已经分好的草药。
她看见刘毅披着白布过来。
动作停了。
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这是干什么?”
刘毅低头看看。
才想起自己还披着昨天丧事剩下的白布。
“怕冷。”
乔青禾盯着他。
“今天不冷。”
“病后虚。”
“你昨天晚上还没披。”
“今天突然虚了。”
乔青禾不说话。
刘毅也不躲她眼神。
半晌。
乔青禾低头继续切药。
“你要什么?”
“梁不二的药。”
药刀停住。
只一瞬。
“他伤口又裂了?”
“暂时没有。”
“发热?”
“现在不知道。”
乔青禾抬头。
这次是真的皱眉。
“什么叫不知道?”
刘毅沉默片刻。
“他换地方了。”
乔青禾看着他。
没问“换去哪”。
而是先问:
“为什么换?”
刘毅答:
“有人来了。”
非常简短。
乔青禾眼神慢慢变了。
昨天她就已经察觉梁不二的伤不像普通意外。
现在听见这句话,很多事情其实已经不用刘毅解释。
“找他的?”
“可能。”
“你确定?”
“不确定。”
“所以你把人藏了?”
“嗯。”
乔青禾看了刘毅很久。
“刘毅。”
“嗯?”
“你昨天才从棺材里出来。”
“我知道。”
“今天就藏一个被人追的修士。”
“我也知道。”
“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刘毅:“……”
这句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偏偏她不知道,自己命确实很长。
阿柚在旁边已经忍不住捂嘴。
刘毅没理。
只道:
“人已经救了。”
“总不能现在推出去。”
乔青禾神色没变。
“可以送县里。”
“走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他活过今晚。”
这句话一出来。
乔青禾终于不再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药材。
很快重新配。
“伤口昨天清过。”
“今晚最怕两件事。”
“发热。”
“化脓。”
“还有失血太多以后人突然虚下去。”
她一边说,一边把几包药分开。
“这一包煎。”
“这一包碾碎以后换外敷。”
“干净布还有吗?”
“有一点。”
“不够。”
乔青禾又拿了一叠。
“水必须干净。”
“旧粮窖潮不潮?”
刘毅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是粮窖?”
乔青禾头也不抬。
“村里能藏一个成年人,还离你家不远,又没人去的地方,一只手数得过来。”
刘毅:“……”
他忽然发现聪明人真的很麻烦。
尤其对方还是熟悉本地的聪明人。
乔青禾把药包好。
递给他。
“
“别让人直接躺潮地。”
“夜里如果开始高热,马上来找我。”
刘毅没接。
“你不问?”
乔青禾看他。
“问什么?”
“为什么有人追。”
“你要说吗?”
刘毅想了一下。
“不想。”
“那我问了有什么用?”
她把药直接塞到刘毅手里。
“我治伤。”
“你们藏人。”
“别把事情弄反了。”
刘毅低头看着药包。
第一次真正觉得——
乔青禾这姑娘很难糊弄。
但也很省心。
“药钱……”
他刚开口。
乔青禾脸就黑了。
“你自己的药钱还欠着。”
“……”
“先记账。”
“行。”
刘毅非常识趣。
反正债已经不少了。
棺材。
寿衣。
香烛。
药钱。
人生刚开始,账单先铺开了。
他抱着药往外走。
乔青禾忽然叫住他。
“刘毅。”
“嗯?”
“别逞能。”
刘毅回头。
乔青禾神色认真。
“对方如果真是修士。”
“你一个普通人管不了的事,别硬顶。”
刘毅点头。
“放心。”
“我最不喜欢硬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