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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不二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了。
韩九斤脸上的好奇,肉眼可见地僵住。
刘毅则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他最不愿意听见的答案,往往最容易听见。
一个会御剑的人,重伤从天上掉下来。
总不能真是因为飞剑年久失修,自个儿半路抛锚。
阿柚飘在床边,小脸也认真了不少。
“追他的厉害吗?”
刘毅没回答。
这话得问梁不二。
他没有靠近床,仍旧站在一个自认为比较安全的位置。
“几个人?”
梁不二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知道。”
“最开始呢?”
“两人。”
“修为比你高?”
“差不多。”
刘毅眉头一皱。
差不多都能把你追进粪坑?
那看来修仙界的“差不多”跟普通人的差不多也不太一样。
韩九斤显然没考虑这么多。
他忍不住问:
“仙人也会被追杀?”
梁不二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是仙人。”
韩九斤一愣。
“你都会飞了。”
“会飞就是仙人?”
“村里老人都这么说。”
梁不二闭上眼。
似乎已经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刘毅却抓住了重点。
“所以你不是仙人。”
“那你是什么?”
梁不二缓了几口气。
“修士。”
刘毅心里微微一动。
终于。
这个世界真正属于修仙体系的一角,被掀开了。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追着问修炼。
相比修仙境界,他现在更想知道——
追梁不二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他们能找到这里吗?”
梁不二没回答得太满。
“未必。”
“什么意思?”
“我逃出来前毁了部分追踪痕迹。”
“但他们知道我大概往这个方向走。”
“所以还是可能来。”
“可能。”
刘毅点头。
这个答案至少够诚实。
阿柚飘到他耳边。
“怎么办?”
刘毅心里已经有答案。
先救。
再问。
最后决定藏多久。
不是因为梁不二是修士就必须冒险。
而是人已经被他们从粪坑捞回来了。
现在伤成这样,直接再扔出去,和亲手把人送死没多少区别。
可留也不能稀里糊涂地留。
“你还能走吗?”
梁不二尝试动了一下。
下一瞬。
肩头伤口又渗出血。
脸色明显更白。
刘毅看懂了。
短时间内走不了。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急促脚步声。
“让让!”
“乔老爷子回来了!”
韩九斤精神一振。
“乔爷爷!”
门被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背着药箱的老人。
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利落挽起,手里还提着一只药篮。
一进门。
老人先皱眉。
姑娘也皱眉。
两个人同时看向床上的梁不二。
然后——
老人鼻子动了一下。
姑娘也停住。
屋里陷入一种很微妙的沉默。
韩九斤立刻解释:
“乔爷爷,不是我。”
刘毅:“……”
你为什么第一句先撇清自己?
老人瞪他。
“我还没问。”
韩九斤:“哦。”
姑娘则看向刘毅。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你真活了?”
刘毅现在已经习惯。
“暂时。”
姑娘眉头皱得更深。
“什么叫暂时?”
“现在还活着。”
姑娘没理他的怪话。
走上前,伸手就要摸他额头。
刘毅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姑娘手停在半空。
看他。
刘毅也看她。
“干什么?”
“看你还烧不烧。”
“哦。”
刘毅这才没动。
掌心贴在额头。
凉凉的。
姑娘又摸了摸自己额头。
“退了。”
刘毅试探着问:
“你是……”
姑娘盯着他。
“乔青禾。”
说完。
她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狐疑。
“你连我都忘了?”
刘毅熟练回答:
“烧糊涂了。”
乔青禾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淡淡道:
“能把自己烧进棺材,也确实够糊涂。”
韩九斤又没忍住笑。
刘毅觉得杏花村这群人对自己的重生适应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昨天还怕他诈尸。
今天已经能拿棺材开玩笑了。
乔百草没管年轻人。
已经走到梁不二床边。
“都出去一点。”
“别堵着。”
众人往后退。
乔百草先查看伤口。
再摸脉。
接着翻眼皮。
动作很快。
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伤很重。”
“左肩这一道已经伤到筋。”
“胸口那道倒没有正中要害。”
“腿上是烧伤。”
“最麻烦的是……”
老人停了一下。
刘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粪坑。
乔百草显然也知道。
他黑着脸看向韩九斤。
“先前为什么不冲洗干净?”
韩九斤委屈。
“冲了啊!”
“村后河水冲了两桶。”
“衣服呢?”
“总不能当场给他扒光吧?”
乔百草气得胡子一翘。
“伤口里全是脏东西!”
“再晚些,人不是被打死,是先烂死!”
刘毅听着。
心里反而有些意外。
原来修士也怕伤口感染。
他之前多少还存着一点幻想。
比如修仙者肉身天然百病不侵。
结果现实似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会飞。
能御剑。
一样会受伤。
一样会发炎。
甚至掉进粪坑之后,也一样得认真洗。
仙人滤镜又掉了一层。
乔青禾已经麻利地烧水。
取布。
拿药。
她动作很稳。
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外伤。
刘毅主动问:
“要帮忙吗?”
乔青禾头也没抬。
“你先坐着。”
“为什么?”
“你昨天还是尸体。”
“今天已经不是了。”
“那也才活一天。”
刘毅竟然无言以对。
阿柚坐在灶边乐。
“她比你说话还气人。”
刘毅在心里回她:
你没资格评价别人。
乔青禾突然抬头。
“你在看什么?”
刘毅一僵。
刚才视线正落在阿柚的位置。
当然。
乔青禾什么都看不见。
“火。”
“火在
“我知道。”
“那你盯着上面干什么?”
“发呆。”
乔青禾盯了他两息。
显然觉得这个死而复生的人脑子可能真有点问题。
没再追问。
反倒是阿柚冲刘毅做了个鬼脸。
刘毅决定暂时不理她。
没多久。
热水烧开。
乔百草和乔青禾开始给梁不二重新清理伤口。
旧衣布剪开。
污血洗净。
部分粘在伤口上的东西被一点点清掉。
梁不二中途疼醒一次。
额头全是冷汗。
手却始终没有乱抓。
只死死扣着床沿。
刘毅看得出来。
这人忍痛能力比普通人强很多。
但疼就是疼。
修仙没让疼痛消失。
“有酒吗?”
乔百草问。
韩九斤道:
“我家有。”
“拿来。”
“喝?”
“洗刀。”
韩九斤立刻跑了。
刘毅站在旁边越看越熟悉。
虽然这里的医疗条件很原始,但清洁、处理坏肉、止血、包扎这些基本方向并没有离谱。
没有什么仙气往伤口上一吹,立刻完好如初。
至少梁不二这种层次没有。
乔青禾忽然道:
“布。”
刘毅一愣。
她看向他手边。
“干净布。”
刘毅赶紧递过去。
乔青禾接过。
动作没停。
刘毅索性在旁边帮着:
递水。
递布。
添柴。
都是普通活。
阿柚看了一会儿。
忽然小声道:
“刘毅。”
“嗯?”
“修士也会这样?”
“哪样?”
“受伤。”
刘毅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梁不二。
“看来会。”
“那长生是不是也没多厉害?”
刘毅沉默一下。
“不老死很厉害。”
“但不能因为有一个很厉害的优点,就假装自己其他地方也厉害。”
阿柚似懂非懂。
乔青禾却忽然转头。
“你又自言自语什么?”
刘毅:“……”
差点忘了。
以后跟阿柚说话得挑没人的时候。
“不舒服。”
“哪里?”
“脑子。”
乔青禾非常认真地点头。
“看出来了。”
刘毅闭嘴。
这个姑娘的嘴可能比药还苦。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梁不二身上的主要伤口终于重新处理好。
乔百草洗了手。
神色仍然凝重。
“能不能活,看今晚。”
“高热一旦起来,会很麻烦。”
刘毅问:
“他不是修士吗?”
乔百草看他。
“修士怎么了?”
“修士不会发热?”
刘毅很坦诚:
“不知道。”
乔百草哼了一声。
“修士也是肉长的。”
梁不二刚好又清醒一点。
听见这句。
有气无力道:
“老人家说得对。”
刘毅看向他。
“能说话了?”
“死不了。”
乔百草当场道:
“别说大话。”
“你现在脉都乱成什么样了。”
梁不二立刻闭嘴。
这场面让刘毅莫名想笑。
一个能御剑的修士。
在杏花村老郎中面前挨训。
仙凡之间似乎也没村里传说的那么遥远。
乔百草又检查一次包扎。
随后交代乔青禾:
“今晚盯着。”
“半个时辰看一次热。”
乔青禾点头。
刘毅却一愣。
“她今晚留这?”
乔青禾看过来。
“怎么?”
刘毅当然不能说:
梁不二身后可能有人追杀。
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自己、韩九斤和韩守田。
就连其他帮忙抬人的村民,都只知道梁不二是天上掉下来的修士。
具体为什么掉。
没人知道。
他想了想。
“我留下。”
乔青禾皱眉。
“你?”
“我现在也没事。”
“你自己身体还虚。”
“躺着也是躺着。”
“而且……”
刘毅看一眼梁不二。
“人是我们捞回来的。”
乔青禾显然没完全相信。
但也没有争。
只说:
“我先配药。”
“等会儿你要是真撑不住,再换人。”
“好。”
乔百草年纪大。
今天又刚从外村回来。
交代完药方之后便先离开。
韩守田也让围着的人都散了。
不能一群人挤在这里看“仙人”。
没多久。
屋里只剩:
刘毅。
韩九斤。
乔青禾。
床上的梁不二。
以及只有刘毅看得见的阿柚。
乔青禾在桌边分药。
韩九斤蹲墙角。
离床有点远。
刘毅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