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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江县位于苏州府以南,太湖东岸,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水乡县城。城中有一条主街,两旁开着米铺、布庄、茶馆和杂货店,街上人来人往,说着软糯的吴语,与北方京城的喧嚣截然不同。
十月二十日傍晚,一艘乌篷船沿着运河缓缓驶入吴江县的水门,在城西的一处私人码头靠了岸。船停稳之后,船上的老船工跳上岸,系好缆绳,然后对着船舱中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舱帘掀开,一个身穿靛蓝布衣、头戴竹笠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的脸庞被竹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线条柔和的下颌和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衣着朴素,举止从容,像是一位出门探亲的普通妇人。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结实的中年汉子,同样戴着竹笠,背着行囊,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这两人正是李凰飞和沈三。其余七人已经在途中分批散去——有的扮作商贩混入了沿途的城镇,有的乘其他船只分散南下,约定在苏州府一带各自落脚,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李凰飞踏上岸,摘下竹笠,深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河水的潮气,与京城干燥凛冽的秋风截然不同。她站在码头上,望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吴江县城,沉默了很久。
沈三站在她身后,低声道:“殿下,咱们住哪儿?”
李凰飞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那是宁王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中附带的地址——苏州府吴江县,城南柳巷,第三家,门前有一株老槐树。
她没有说话,将纸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戴上竹笠,沿着河岸向城南的方向走去。
沈三紧跟其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收摊回家的商贩和放学归家的孩童,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外来的旅人。
吴江县·城南柳巷·十月二十·夜
城南柳巷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种着一排垂柳,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第三家是一座不大的院落,白墙黑瓦,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看起来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
李凰飞在门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那是随信一起送来的——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正屋三间,左右各有厢房,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石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
桂花正值花期,满院飘香。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和几辫大蒜,灶房的烟囱里还残留着些许柴灰——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出门不久的样子。
李凰飞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然后缓缓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干。她的指尖感受到树皮上刻着的几个模糊的字迹——那是很多年前,她和李恪还年少时,在这棵树上一起刻下的。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沈三道:“就是这里了。”
沈三将院门关好,插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院墙和门窗,确认一切安全之后,才走进正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内的陈设——桌椅板凳齐全,柜子里叠放着干净的被褥,灶房中有米有面有油盐,甚至还有一坛未开封的黄酒。
一切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宁王在她离京之前,就已经为她安排好了这条退路。
李凰飞在桌边坐下,摘下竹笠放在桌上,端起沈三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入腹中,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寒意。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桂花树上,沉默了很久。
沈三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面孔,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殿下,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李凰飞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的桂花树,目光深邃而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从容:“等。”
沈三一怔:“等?”
“等京城的风暴平息,等李烬放弃搜寻,等我们自己站稳脚跟。”李凰飞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江南很大,水网纵横,村镇星罗棋布。我们只要不张扬,不引人注目,就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桂花的香气涌入屋内,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江南好啊。江南的月亮,比京城圆。”
沈三站在她身后,望着她那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京城·乾清宫·十月二十一·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宫中灯火通明。
李烬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又一份从各地送来的奏报——顺天府、保定府、真定府、顺德府、大名府……所有通往西面和南面的官道关卡,都回报称没有发现大长公主的踪迹。
黄河渡口严查了三天,一无所获。凉州方向的驿道上,所有过往商旅都被盘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可疑之人。
就好像李凰飞和她的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李烬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合过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暴躁。他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被揉皱的奏报和摔碎的茶盏碎片。
高盛小心翼翼地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李烬忽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和笔架都跳了起来。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李凰飞……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乾清宫中只有夜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和烛火跳动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而在遥远的江南,吴江县柳巷的那座小院中,桂花树下的石井台上,一只夜莺落在上面,歪着头看了看院中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