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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苏州府·吴江县·腊月
李凰飞在吴江县住了下来。
她给自己换了一个名字——秦氏。对外,她自称寡居,夫家姓秦,原是徽州府来的小商人,前些年因病故去,留下一笔薄产。
她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便索性变卖了那点家当,一路颠沛流离,最终来到这吴江县投奔远亲。
实则,这“秦氏”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壳。徽州府的烟雨与吴江县的水乡,隔着数百里风尘,恰好能切断她过往的踪迹。
那逝去的“夫君”本无其人,所谓的薄产与远亲,也不过是她为自己精心编织的身世。
她寻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门前种半亩荷塘,日子便在这水乡的温润里悄然扎了根。
初来乍到,街坊四邻只道她是个命苦的异乡人。
她性子沉静,不多言辞,偶尔在河边浣衣,或去市集买些素菜,总是低眉顺目,带着几分寡妇的清冷与孤寂。
日子久了,无人深究她的过往,只当她是个守着微薄家底、安分度日的妇人。
唯有夜深人静时,她独对孤灯,才会褪下这“秦氏”的伪装,眸光里透出李凰飞本该有的锐利与隐忍。
在这吴江县的水波里,她要的不过是一方无人识、无人扰的安身之地,将旧日的风云都沉入心底,随流水远去。
这个身份经得起查——宁王离京之前,已经在徽州府的户籍档案中为她备好了一份完整的底档,从出生到嫁人到丧夫,一应俱全,天衣无缝。
她在柳巷住下之后,没有急于抛头露面,而是先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将吴江县以及周边苏州府、嘉兴府、湖州府的水陆商路、物产行情、商帮势力摸了个清清楚楚。
她每天清晨出门,戴着一顶竹笠,拎着一只竹篮,像寻常的市井妇人一样出入茶馆、布庄、米铺和码头,听别人闲聊,看交易往来,默记于心。
沈三则扮作她的远房表弟,在外跑腿打探。
那七名分散在南下的旧部,也陆续通过各种方式与她重新建立了联系。
这暗中的脉络,如同水乡底下潜流的暗河,虽不露声色,却已然织成了一张隐秘的网。
有人扮作脚夫,凭着一身力气和几分机警,混入了苏州府的码头帮。每日扛着沉重的货包穿梭在运河两岸,他耳听八方,将南来北往的货运消息、各路商贾的动向,借由码头上的号子声悄然传递。
有人托了关系,进了织造局的作坊,在机杼交错、丝线如云的深处,借着递送锦缎的机会,打探官面上的风吹草动。
而另一人,则在邻近的镇子上盘下了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铺面朝街,后院连着水道,明面上是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实则是他们最稳妥的联络点和物资中转站。
这些消息,往往要在数日后,才能辗转落入李凰飞——如今已化名“秦氏”的她手中。她坐在吴江县那处僻静的院落里,听着荷塘的雨声,接过密信时神色如常。
有时是一篮带泥的时蔬,有时是匹寻常的土布,暗号藏在篮底或布匹的折痕里。
她轻车熟路地破译,指尖划过那些隐秘的墨迹,眸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利。
七颗棋子落于南方,虽散却聚,在这看似安稳的水乡烟火中,为她撑起了一方隐秘的退路,也埋下了日后重起的伏笔。
外间皆道秦氏只是个安分守寡的妇人,却不知这方寸院落,正随着南下的暗流,悄然搏动。
两个月之后,李凰飞对整个江南的商路格局已经有了透彻的了解。她选定了第一个突破口——丝绸。
苏州府·绸缎庄·开春
次年二月,苏州府城中最繁华的观前街上,一家名为“锦绣阁”的绸缎庄悄然开张。
店面不大,只有一间门脸,位置也不算显眼,恰巧夹在一家老字号的布庄和一家脂粉铺子之间。
布庄门前终日人来人往,脂粉铺子则飘着浓郁的桂花香,反倒将这狭小的绸缎铺掩映得毫不起眼。
推门进去,檐下挂着几匹素色的样布,店内陈设简朴,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无,若不细看,只当是哪家后院随意敞开的偏门。
店主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自称秦氏,常对街坊念叨自己是个寡居之人,带着一个远道投奔来的表弟掌柜过活。
她生得清秀,总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袄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寡妇特有的沉静与和气。
待人接物上,她极是低调,说话柔声细语,见了街坊邻居必微微颔首,逢人便让个座、递杯粗茶,从不与人争执半句。
旁人若因布庄或脂粉铺拥挤而误踏进来,她也不恼,只含笑相迎。
她铺子里卖的绸缎品种并不算多,没有那些耀眼夺目的绫罗,多是些素净的棉麻与几色扎实的青蓝绸料。
但胜在质地优良,摸上去手感厚实柔韧,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时日一长,左邻右舍的妇人渐渐发现这无名小店的好处,买布便常绕开那喧闹的布庄,来她这儿寻些日常穿着的佳料。渐渐地,便有了一些忠实的回头客。
无人知晓,这“秦氏”与邻镇安分的寡妇秦氏本是一脉,皆是李凰飞暗布南下的棋子。
那表弟掌柜实为旧部,铺子后院连通着水道,前铺的寻常买卖,正是为了遮掩暗流涌动的联络与中转。
在这市井烟火里,她将隐秘的脉络织得滴水不漏。
李凰飞的第一步,是打通蚕丝的上游渠道。她没有像其他绸缎商一样直接从苏州本地的丝行进货。
而是通过一名扮作行商的旧部,深入湖州府的乡村,与当地的蚕农建立了直接的收购关系。
她给出的收购价比丝行高出半成,但要求蚕农保证品质,并且必须将最好的春蚕丝单独留给她。
蚕农们自然是乐意的——能多赚钱,何乐而不为?
有了稳定的优质原料,她又花重金从苏州织造局挖来了两位手艺精湛的织工,在后院支起了两台织机,开始试织自己的绸缎。
那两位织工在织造局干了三十年,手上功夫是顶尖的,只是因为年老体衰被裁汰下来,正愁无处谋生。
李凰飞给了他们双倍的工钱,还管吃管住,两位老师傅感激涕零,将压箱底的技艺都使了出来。
三个月后,第一批“锦绣阁”自产的绸缎问世了。
那批绸缎质地细腻、花色典雅,虽比不上宫廷御用的极品,但在民间市场上已属上乘。
李凰飞没有急于大量出货,而是只拿出了少量样品,摆在店中最显眼的位置,标了一个不低不高的价格。
她等的,是识货的人。
苏州府·锦绣阁·夏
识货的人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