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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斩断与尘世的一切牵连,将自己封闭在这座偏僻冷清的宫殿中,与青灯古佛为伴。
看守她的侍卫最初还十分警惕,每日都要进殿查看数次。
但一连几日下来,看到李凰飞不是在抄经就是在诵经,连院门都不出一步,渐渐地也就放松了戒备。
门口的侍卫从最初的四人减少到了两人,巡查的频率也从每半个时辰一次降低到了一个时辰一次。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李凰飞便会停止诵经,放下手中的念珠,起身走到殿后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中。
那间偏房极为狭小阴暗,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落满灰尘的旧物,看起来与其他荒废宫殿中的杂物间没有任何区别。
但李凰飞知道,在这间偏房最里面那只破旧的衣柜后面,有一块与其他地砖色泽略有差异的石板。
那是她八岁那年,母亲牵着她的手,告诉她这个秘密。
“飞儿,这条地道是娘让人挖的,直通宫外。娘不希望你有朝一日用上它,但娘希望你万一真的走投无路时,能有一条活路。”
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石板表面的灰尘。
石板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与周围地砖的区别。她试着用手指抠了抠那道缝隙,但石板纹丝不动——它被沉重的衣柜挡住了。
她没有强行挪动衣柜,只是确认了石板的位置和状态,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出了偏房。她回到佛前,重新跪在蒲团上,捻动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她的表情平静而虔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福安宫·十月初十·夜
十月初十,夜深人静。
李凰飞在佛前诵完了最后一卷经,吹灭了佛前的蜡烛,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内室就寝。
她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等到外面的脚步声远去——那是换岗的侍卫走过福安宫外墙的声响——然后她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走向了殿后的那间偏房。
她没有点灯。月光透过偏房高处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洒进来,勉强照亮了室内的轮廓。她走到那只破旧的衣柜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抵住柜子的侧面,缓缓发力。
衣柜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在地板上滑动了几寸,露出了后面那块颜色略深的地砖。
她蹲下身,用手指沿着石板的边缘摸索了一圈,终于在最靠近墙角的位置摸到了一处微微凹陷的缺口。
她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但呼吸依然平稳。她用指甲扣住那个缺口,轻轻一提——石板松动了。
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陈年积水的味道。她探头向下望去,隐约可以看到一条狭窄的阶梯,蜿蜒向下,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她趴在洞口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下方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
她从怀中取出一截蜡烛,用火石点燃,沿着洞口照了照。烛光勉强照亮了阶梯的前几级,可以看到台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走过了。
她将蜡烛固定在洞口边缘,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系在腰间——布袋中装着那枚宁王的印章、几张银票和几颗珍珠。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有带。
她站在洞口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无数童年记忆的宫殿。
月光透过偏房的小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痕。佛前那尊鎏金佛像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一切,面容慈悲而安详。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母后,女儿不孝。但女儿必须走了。”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那条狭窄的阶梯,一步一步地走入了黑暗之中。
地下·十月初十·深夜
地道比李凰飞记忆中更长。
她沿着阶梯向下走了大约二三十级,便进入了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是用粗糙的砖石砌成的,上面布满了潮湿的水渍和霉斑,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浅浅的污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到窒息。
她弯着腰,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扶着湿滑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蜡烛的火苗在微弱的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好几次险些熄灭,她不得不用手掌护住火苗,小心翼翼地前行。
她不知道这条地道有多长。小时候母亲告诉她,这条地道通向宫外一处隐蔽的出口,但具体有多远、出口在哪里,母亲没有细说。她只能凭着直觉和记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她的腰因为长时间弯曲而酸痛不已,握蜡烛的手指被烛泪烫了好几下,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加快了脚步,循着那道光亮走去。甬道在尽头处向上延伸,又是一段阶梯。
她沿着阶梯往上走了十几级,头顶出现了一块木板。她伸手推了推木板,木板纹丝不动——上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她放下蜡烛,用肩膀顶住木板,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发力向上顶去。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响,松动了几分。
她咬了咬牙,再次发力——木板终于被顶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新鲜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入,让她几乎窒息的双肺贪婪地吸收着。
她将木板完全推开,爬出了洞口。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中。庙宇已经荒废多年,屋顶塌了一半,神像东倒西歪,蛛网密布。
她从洞口爬出来,回头看去——那块木板原本是神像底座下的一块地砖,被她顶开后,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她将地砖重新盖好,又撒了一些尘土和碎石在上面,掩盖了痕迹。
她走出土地庙,站在庙门前,抬头望去。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残月挂在西边的天际,洒下淡淡的清辉。远处可以看到京城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她回头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遥不可及的仙阙。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