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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几次嘴,又闭上。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说太轻了,说他是英雄林七夜不认,说别的……陆昭那张平时停不下来的嘴,这会儿跟焊死了一样。
他干脆不说了。
就那么坐着,跟林七夜一起,沉默。
操场上黑透了。
月亮彻底沉到了山后面,连那点银光都没了。只剩远处宿舍楼走廊应急灯的微弱光芒,勉强照出两人坐着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林七夜忽然又开口了。
他还有句话。
陆昭转头看他。
他死之前,说过一段话。林七夜的声音很轻,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所有守夜人说的。
陆昭的呼吸放轻了。
那是他的誓言。
林七夜顿了一下。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像在复述一段刻在骨头上的话。
若黯夜终临,吾必立于万万人前,横刀向渊,血染天穹。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操场上连风都没了。
陆昭觉得自己的血,从脚底板一路热到了天灵盖。
若黯夜终临。
吾必立于万万人前。
横刀向渊。
血染天穹。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
这是一个凡人,一个爱抽烟爱吹牛爱占小便宜的凡人,在决定赴死之前,留下的誓言。
他没有禁墟,没有灵根,什么都没有。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比任何禁墟都重。
陆昭闭上眼。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画面。
暴雨夜,老城区的巷子。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对着川境鬼面王。
他回头,笑着说这一刀会很帅。
然后他扎下鬼神引,觉醒禁墟,仰天大笑说自己是天才。
然后一刀斩落鬼面王的头颅。
然后倒下。
横刀向渊。
血染天穹。
他做到了。
用一个凡人的身份,做到了。
守夜人的徽章上,有一句话。林七夜又说。
陆昭睁开眼。
他知道那句话。
每个守夜人都知道。
大夏境内,神明禁行。陆昭低声接道。
林七夜微微偏头,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陆昭。
这是今晚林七夜第一次主动看他。
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头发着亮。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
是更深处的东西。
林七夜说。
就一个字。
可这个,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是拒绝,是敷衍,是别跟我废话。
这个是……认同。
是两个都知道那句话分量的人,之间的默契。
陆昭吸了口气。
嗓子眼里还是堵着。
赵空城……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配得上那句话。
林七夜没说话。
他重新转回头,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
过了很久,久到陆昭以为今晚的话到此为止了。
林七夜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更轻,也不是更重。
是……更近了。
像是这话说出来,不是为了给陆昭听,是为了给自己听。
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自己的心,把藏了十年的东西,最后一口气吐出来。
他也是守护了身后的一切。
林七夜说。
他本来可以不来的。
陆昭的鼻子又酸了。
他来了,就没打算走。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心上。
陆昭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元凤本源在体内涌动,金红色的热度在经脉里翻涌,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暖。
后来我才知道他想当将军。
后来我才知道,他到最后也没当上将军。
林七夜的声音停了一瞬。
可对我来说,他就是将军。
从始至终,都是。
操场上又安静了。
陆昭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
他使劲吸了口气,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陆昭猛地抬头。
林七夜没有看他。
他望着远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作为交换,你的世界,我帮你守十年。
陆昭的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忍。
他也没去擦。
就那么让它落着。
陆昭忽然明白了。
明白林七夜为什么加入守夜人。
明白他为什么惜字如金。
明白他为什么眼神平静得不正常。
明白他为什么走路那么稳,呼吸那么慢,心率稳定得像石头。
这个人,从十岁那年起,就活在一个承诺里。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替赵空城守这个世界。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一个替他死在暴雨里的凡人。
陆昭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了一夜,他那个停不下来的嘴,这会儿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赵空城,是个好将军。
林七夜没接话。
但陆昭看见,他的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卸下了什么。
又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天边的灰白慢慢扩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