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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臣的时间不多了。
臣怕臣死了之后没有人再敢跟你说这些话。
臣怕你一个人走上那条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冷。
臣只能趁着还有一口气。
把这些话写下来。
就算是死。
也要让你知道。
臣温良这一辈子。
从未有一刻不是为了你。
林昭抱着他泣不成声。
你这个傻子。她哭着道你要是死了。
朕就真的一个人了。
温良攥着她的手的力气又紧了几分。
不会的。韩猛在。许虎在。程明在。贾谦在。
郭逸……也在。
他们都会守着你。
只有臣。
守不动了。
林昭听到二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
她抱着温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只是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温文恭。
温文恭。
温文恭。
温良闭上眼靠在她怀里。
他那只冰凉的手自始至终都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就像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夜深了。
烛火摇曳。
两个人就那样靠在一起。
一个写尽了一生的话。
一个哭尽了半生的泪。
而那封还带着体温的死谏书。
静静地躺在案上。
像一把钝钝的刀。
慢慢地扎进了林昭的心里。
第219章余波
那封死谏书林昭看了一夜。
她没有走。
温良也没有睡。
两个人就那样靠在一起。
林昭的手始终和温良的手十指相扣着。
谁也没说话。
夜很长。
很,长。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
林昭忽然开口了。
温文恭。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朕错了吗?
温良没有睁眼。
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臣不说陛下错。臣只说臣的心。
臣的心里那个汉室。
它四百年了。
臣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
臣的先生教臣的第一句话就是忠君爱国。
臣的血里流的是汉室四百年的纲常。
陛下要臣亲手把这四百年的纲常踩在脚下。
臣做不到。
林昭的手微微一僵。
那你就要朕亲手把这天下还回去?她,问。
还给谁?她的声音忽然抬高了还给那个连自己的江山都守不住的小天子?
还给那些只会内斗的世族门阀?
还给那个已经烂到了骨子里的汉室?
温良睁开了眼。
他望着林昭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
陛,下。他缓缓道你看这天下的时候。
看到的是烂。
臣看这天下的时候。
看到的是根。
汉室是根。
烂了也是根。
把根拔了。
这天下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林昭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手从温良的手里抽了出来。
她冷笑温文恭你跟朕说根?
那些年赤巾四起饿殍千里的时候。
那个根在哪里?
那些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时候。
那个根喂饱了哪一个百姓?
你跟朕说纲常说道义。
可纲常和道义救不了这天下。
能救这天下的只有一样东西。
温良望着她。
他的眼里全是痛。
陛,下。他哑声道你说得对。
能救这天下的只有刀。
可是陛下你想过没有。
有朝一日别人也会用这把刀对准你。
到那时候。
谁来救你?
林昭的身子僵住了。
她望着温良那双清澈却疲惫到极点的眼睛。
她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她知道。
温良说的是对的。
可她更知道。
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猛地转过身。
她抓起案上那封死谏书。
你以为朕不知道吗!她忽然嘶声吼道你以为朕愿意走到这一步吗!
朕也想做周公!朕也想做伊尹!
可这乱世不许!
她说着狠狠地把那封死谏书摔在了地上。
绢帛散开在地上。
那上面二字还清清楚楚。
林昭背对着温良。
她的肩头剧烈地颤抖着。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自己就会心软。
可她忽然听到了一声闷哼。
那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了她的心口。
她猛地转过身。
温良还坐在那里。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唇边溢出了一缕刺目的鲜红。
他在咳血。
林昭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温文恭!她嘶声喊着猛地扑了过去。
她一把将他抱住。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吓朕!
温良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林昭的手背上。
那血很烫。
烫得林昭的心都要裂开了。
御,医!她回头对着门外嘶吼快传御医!
可温良却用尽力气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宁。他喘息着道别喊。
没用的。
臣的病。
臣自己知道。
林昭抱着他泪如雨下。
不许说这种话!她哭着道你给朕活着!
你听到没有!朕命令你活着!
温良望着她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轻很轻。
像一个终于把憋了一辈子的话说完了的人。
阿,宁。臣这一辈子。
最怕的事不是死。
是看着你哭。
他说着颤抖着抬起那只冰凉的手。
这一次他终于摸到了她的脸。
他用指尖轻轻地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
你说得对。能救这天下的只有刀。
可臣还是想求你。
就算是用刀。
也别忘了。
你心里那个汉。
林昭抱着他泣不成声。
她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温文恭。
温文恭。
温文恭。
可这一次。
温良没有再回应她。
他晕了过去。
他那只替她擦泪的手还停在她的脸颊上。
冰凉得让人心碎。
林昭抱着他那单薄得像随时会散掉的身子。
她的泪和他的血混在了一起。
滴在地上那封散开的死谏书上。
把二字浸得更红了。
温良这一倒,就再没起来。
寿阳的老宅里,日夜点着灯。
林昭守着那盏灯,寸步不离。
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每张脸出来时都垂着眼。林昭不看他们,只问一句:「还能不能好?」
没人敢回她。
她就不再问了。
那几日,温良烧得厉害,整夜整夜地说胡话。
说的多是些旧事——颍阳的雪,章华的月,谯阳初见时她那一身是血站在城头的模样。
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林昭就坐在床边,一宿一宿地听,一个字都不敢漏。
药是林昭亲自煎的。
她从前不会这些。如今守着一个病人,反倒把火候、水量、文火武火都学了个遍。
她把药吹凉,舀起一勺,送到温良唇边。
温良闭着眼,牙关咬得紧,喂不进去。
林昭也不恼,就一勺一勺地试,动作轻得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人。
终于,温良的唇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咽下了第一口药。
那药极苦,他皱紧了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阿宁……」他忽然在昏沉里唤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林昭耳里,却重得她浑身一颤。
「朕在。」她连忙应道,声音压得极低,怕惊着他,「朕在这儿。」
温良昏沉中,忽然又说了一句。
「伯安……那孩子……」
林昭一怔。
他烧得糊涂,记得的人不多。可「伯安」两个字,他说得很清楚。
「她……好不好?」他喃喃地问,像在问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林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弯下身,把嘴唇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好。她会认字了,会背诗了。你替她取的名,她——很喜欢。」
温良听不清后半句,但「好」字他是听见了。
他那紧锁的眉,微微松了松。
嘴角似乎牵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烧迷糊了的抽动。
然后他又昏了过去。
林昭坐在床边,半天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伯安四岁那年画了一匹马,上面歪歪扭扭写了「爹」和「娘」两个字。
那时候温良就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说了句「四岁了,什么都想学」。
他不知道。
他到今天也不知道。
林昭把脸埋进掌心,无声地弯下了腰。
温良没有睁眼,只是那只要垂下去的手,忽然用尽了力气,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极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他喃喃,「别走……臣……臣还有话……没说完……」
林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把他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不走。」她哑声道,「朕哪儿也不去。你慢慢说,朕听着。」
温良烧得糊涂,已经听不清她的话了。
他只是抓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唤。
「阿宁……阿宁……阿宁……」
那一声声,唤得林昭肝胆俱裂。
她这才知道,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不是刀剑,不是政敌,不是那封死谏书上的字字句句。
是这个她爱了一辈子、也和她吵了一辈子的人,在鬼门关前,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小名。
夜半,温良的烧退下去一些,人却更弱了。
他半睁开眼,看见林昭伏在床边,抓着他的手,睡得极不安稳。
她的眼下乌青一片,鬓角散了几缕,再没了平日里的凌厉。
温良望着她,眼神软了下来。
他动了动手指,想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暖着,却惊动了她。
林昭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半睁的眼。
「你醒了?」她几乎要哭出来,「还难不难受?饿不饿?要喝水吗?」
温良没答,只是那么恳切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不舍,愧疚,还有一点认命般的平静。
「阿宁,」他哑着嗓子,用尽力气把她的手握了握,「臣这一病……怕是……」
「不许说。」林昭截断他,声音又硬又抖,「朕不许你说那个字。」
温良便不说了。
他只是望着她,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一笔一笔,刻进心里去。
「好。」他轻轻道,「臣不说。臣就……多看你一会儿。」
林昭的泪,终于没能忍住,砸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一夜,谁也没有再睡。
林昭守在床前,温良醒一阵,昏一阵。醒着的时候,他就那么望着她;昏过去的时候,手里也始终攥着她,不肯松开半分。
像是只要一松手,这最后一点温度,就会从指尖溜走。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而温良的手,还是那么凉。
凉得让林昭觉得,这个春天,似乎永远也暖不起来了。
林昭是在守到第七日的时候,被一封信叫走的。
信从章华来,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情有变,须她亲往处置。
温良烧退了,人虽还弱,总算能进些米汤。他靠在榻上,听她把信读了,只轻轻说了一句:「国事为重。你去吧。」
林昭不肯。她说再守几日,等御医说稳了再走。
温良却只是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阿宁,」他说,「臣这条命,是欠着这天下的。你替臣去守着它,臣就安心了。」
林昭终究还是走了。
走那日,她在榻前站了很久,把他的手握了又握,才松开来。
「等朕回来。」她说。
温良笑着点头:「臣等你。」
那是一个黄昏。她上马时回头看了一眼,温良被人搀着,靠在门框上,朝她挥了挥手。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那件素衣就贴在了身上。
林昭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以为还有下一次。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
北境的事,比信上说的还棘手。
她这一去,就是二十余日。
期间寿阳来过几封信,都说温良渐有起色,能吃能睡,让她不必挂念。
她信了。
直到那一夜,许虎跪在帐外,头磕在地上,半天不肯起来。
林昭的心,忽然就空了。
「说。」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许虎抬头,眼眶通红,把一个被血浸过的竹筒捧到她面前。
那竹筒里的信,字迹是程明的。
只有短短几行:
「温公……已于十日前,病逝于寿阳。」
「临终遗言:请陛下,务必,替臣守着这天下。」
林昭看着那几行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十日前。
十日前。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十日前……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为什么现在才送到?」
没人能回答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封报丧的信,在路上被拦了三道。
头一道,送信的人马,在渡口翻了船。
第二道,替换上路的信使,在官道上遇到了劫匪。
第三道,那封信被压在某个驿站的案头,压了整整六日,才被人「无意中」翻出来。
每一道,都巧得让人心寒。
林昭没有听任何人的劝。
她翻身上马,星夜兼程,往寿阳赶。
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温良下葬后的第三日。
寿阳的梅花,全落了。
那座她住了多日的宅子,人去楼空,只剩下几个老仆,跪在门口,哭得说不出话。
「人呢?」她抓着老仆问,「温良的人呢?」
老仆只是磕头:「陛下……温公他……已经……已经……」
林昭没有再问。
她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到了城南的梅林深处。
那里多了一座新坟。
坟前没有碑,只立着一块粗糙的青石,上面刻着几个字,是温良生前自己写的:
「汉臣温良之墓。」
林昭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落下去,又从西边升起来。
她忽然就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湿土。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只是伸出手,把指尖,一寸一寸,深深地,抠进了那坟前的泥土里。
那泥土是冷的。
冷得像他最后攥着她的那只手。
「温文恭。」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过的,你会等朕。」
「朕回来了。」
「你怎么……不等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梅林,把最后几片残花,吹落在她的肩头。
她的指尖,还深深地,嵌在泥土里。
像是要把自己,也一并埋进去。
后来程明告诉她,温公走的那一夜,烧得已经认不清人了。
唯独看见门口站着个小姑娘——十六岁的伯安,从章华赶来,跪在榻前,一声不吭。
温良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他跟伯安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伯安问:「像谁?」
温良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只手,凉得像冰。
然后放了下来。
程明说,温公走得很安静。
走的时候,手边压着一张旧竹简,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汉。」
「臣。」
林昭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到死,都不知道。」她喃喃道。
「他碰了她的额头。他碰了自己女儿的额头。」
「他不知道。」
风吹过梅林。
新坟上,没有碑。
只有一块粗糙的青石。
「汉臣温良之墓。」
林昭不知道自己在坟前跪了多久。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她就那么跪着,指尖还嵌在泥土里,谁也不敢上前碰她。
最后是许虎,慢慢地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他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那件大氅,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陛下。」他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着她,「天凉了。」
林昭没有动。
许虎也不催。他就那么蹲着,守着她,像过去的二十三年里,每一个守在她身后的夜里那样。
终于,林昭的身子晃了晃。
许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她没有挣扎,只是顺势,靠在了他的肩上。
「许虎。」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臣在。」他答得极快,像生怕慢了一分,她就会倒下。
「朕……是不是很没用?」她问。
许虎浑身一僵。
他这一辈子,听过无数人对林昭说狠话、下刀子,可从没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问自己一句「是不是很没用」。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陛下……您哭出来吧。」
林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脸埋进许虎的肩窝,那压抑了三天三夜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没有嚎啕,没有嘶喊。
她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许虎就那么任她靠着,一动不敢动,只把那只常年握刀、此刻却轻得不能再轻的手,一遍一遍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哭了很久。
久到许虎的肩头,被泪水浸透了一片。
「臣在呢。」他低声说,「陛下,臣在呢。」
那一夜,林昭没有离开梅林。
她在坟前坐了一整夜,把温良生前的旧物,一件一件,都翻了出来。
有他抄过的书,笔迹清瘦端正。
有他给她写的信,字字克制,情意却透纸而出。
有一方她旧时用过的帕子,被他叠得整整齐齐,藏在贴身的暗袋里,已经泛了黄。
还有那一夜,她握着他的手,写下的那封《谏帝书》——血迹早已干了,可那「泣血」二字,还红得触目惊心。
林昭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坟前。
像摆一场无人赴约的告别。
三日后,林昭下诏。
追谥温良为「文穆侯」,赠太傅,谥号里用了他一生最看重的两个字——文,与穆。
她还下令,在寿阳梅林为他立祠,四季祭祀,永不断绝。
诏书送到的那天,她又一次去了坟前。
这一次,她没有跪,也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看了很久很久。
「温文恭,」她轻声说,「你这一辈子,总说自己是汉臣。」
「可朕偏要让你知道,在朕心里,你从来不只是汉臣。」
「你是朕的……文穆侯。」
说完,她缓缓走上前去。
她伸出手,抚过那口已经落了土的棺椁,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个熟睡的人。
「你睡吧。」她说,「朕替你守着这天下了。」
可她的手,终究还是没能停住。
她慢慢地,整个人都贴了上去,把脸埋在那冰冷的棺木上。
「可是温良……」
她的声音,终于碎成了哭腔。
「朕……好想你啊。」
那一瞬间,从谯阳城头她一身是血的初遇,到章华月夜下他第一次为她研墨;从鹤渡大营里他抱病献计,到寿阳梅林里他靠门挥手——
所有的一切,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朝她涌了过来。
她这才知道,原来人这一生的痛,是可以这样铺天盖地地来的。
不是一下子来的。
是一件一件,一点一点,攒了二十多年,最后在那个瞬间,一起砸下来的。
她抱着那口棺,哭得痛彻心扉,哭得天地失色。
许虎远远地站着,背过身去。
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眼眶也红了。
他没有上前。
他知道,有些痛,只能她一个人受。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她身后,守着她。
就像这二十三年来,他一直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