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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在寿阳守了七日,第七日,启程回章华。
启程那日,她翻身上马,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送行的百官、甲士、仆从,乌压压跪了一片。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在找一个人。
可是没有。
那个该站在人群最前面,朝她挥手的人,不在了。
林昭的手,在缰绳上攥了又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勒转马头,扬起一鞭,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寿阳到章华,一千多里路。
她比来时走得还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回到章华,林昭就变了。
最先察觉的,是身边的人。
从前她议事,还会听几句逆耳之言,如今谁的话里只要带出一丝「汉」字,她的脸色就沉下去。
从前她用人,只看才。如今,她开始查。
今日查这个,明日查那个。
查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那一日,有个老臣,不过是多嘴说了一句「陛下近来气色不好,想是伤心过度」。
林昭就那样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那老臣腿都软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冷得像刀子,「朕,撑不住这天下?」
那老臣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再不敢多言一句。
朝野上下,渐渐传开一句话:
温公一死,这章华的天,就变了。
可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许虎。
他还是那个样子。白日里,守在朝堂之外,像一尊铁塔。夜里,就守在寝殿门外,寸步未离。
林昭不睡,他不睡。林昭要一个人待着,他就在门外站着,一声不吭,从天黑站到天亮。
有一夜,林昭半夜惊醒,披衣走到门口。
她推开门,就看见许虎还立在门外,一身露水,眉梢都凝了一层白霜。
「你还不走?」她皱眉。
许虎摇摇头:「臣不走。臣守着。」
「朕不用你守。」林昭的声音冷下来,「朕现在,谁都不信。」
许虎抬起眼,看着她,目光还是那么稳。
「陛下信不信臣,是陛下的事。」他一字一句地说,「臣守不守,是臣的事。」
林昭望着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谯阳,那个背着她冲出战场的少年,也是这样,把她往身后一挡,说:「明公,您先走。」
二十四年过去了,他还是这句话。
变的人,是她。
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了房。
门在她身后合上。
许虎依旧立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生了根的铜像。
这一夜,林昭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而门外的那个人,也一直站到天明。
温良死后,林昭的猜忌,像雪崩一样,一日比一日凶。
先是禁军里的一个老将。林昭查他私通刘仁,证据不足,却还是下了狱。三日不到,人就死在了牢里。
接着是户部一位管粮的侍郎。有人递上一封密信,说他把军粮倒卖给了袁固的旧部。林昭连审都没审,一道诏书,满门抄没。
再往后,是一个当年跟着她陈阳起兵的老人。只因酒后一句「明公如今,不认得老兄弟了」,被剥了官,遣回原籍,路上就病死了。
这些案子,大半经了同一个人的手。贾谦不署名,不留痕,案卷上只写奉旨查办四字。温良在时,这条暗线由他亲手牵着;温良走后,线没断,反倒绷得更紧了。有言官私下议论,贾谦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朝野震动。
人人自危,人人缄口。
可没有人知道,杀人杀得最狠的那个,其实也睡不着觉。
林昭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有合眼了。
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点灯,也不见人。殿里黑漆漆的,只有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
温良的脸,郭逸的脸,那些被她说杀就杀的人的脸,一张一张,从黑暗里浮出来,又沉下去。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冷得她连指尖都发麻。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极低,极稳像是怕惊着她,又像是不容她拒绝。
「明公,是我。」
是韩猛。
林昭没应声。
韩猛也没走。
过了很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韩猛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外,声音透过那道缝传进来。
「明公,天冷,我给你送壶酒。」
林昭还是没说话。
韩猛便自己走了进来。他走得极轻,一个八尺二寸的汉子,走起路来,竟没有一点声音。
他把一壶温好的酒,轻轻放在案上,然后就那么在林昭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陪着她,像很多年前,谯阳那个雪夜里,两个孩子靠在一起烤火一样。
这一坐,就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林昭终于动了。
她抬起头,看向韩猛。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带灭,殿里只有一点微弱的天光。可她却能看清他——看清他那道覆在左眼上的刀疤,看清他右眼里那一点,始终不灭的火。
「韩猛。」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朕刚刚,又杀了一个人。」
韩猛没有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臣知道。臣什么都知道。臣知道明公杀完人睡不着觉,臣知道明公心里空了一块,臣知道明公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只让臣进来。
不是因为臣比别人聪明。是因为臣不走。别人看见明公杀人,会怕。臣看见明公杀人,只会心疼——心疼她又要睁着眼躺一整夜。
「他跟着朕,打了二十年的仗。」林昭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说他冤枉。朕知道。可朕还是杀了他。」
「朕现在,谁都怀疑。连你,朕也怀疑过。」
韩猛抬起眼,看着她。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在心里笑了一下——笑的是自己:明公怀疑你,你还不是连夜送酒来了?你这脑袋,怕是让戟给开过瓢。
「那明公现在呢?」他问,「还怀疑我吗?」
林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韩猛的衣襟,把他往自己面前狠狠一拽。
韩猛没躲,也没反抗。
他就那么任她攥着,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朕怀疑你。」林昭一字一句地说,「可朕又恨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只敢在你这儿,说这些。」
话音未落,她猛地欺身过去,吻住了他。
那不是试探,不是温柔。
是掠夺。
林昭的吻又狠又急,牙齿几乎咬破了他的唇。韩猛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本能地往后仰,却被林昭一把扣住了后颈,死死按了回来。
「别躲。」她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你躲什么?你不是说,朕在哪,你就在哪吗?」
韩猛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那只常年握戟的大手,僵在半空,无处安放,最终,缓缓地,落在了她的腰上。
林昭像是被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
她猛地一用力,把韩猛整个推倒,按在了身后的案几上。
案上的酒壶滚落在地,温酒泼了一地。
林昭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她的眼睛在暗色里亮得吓人,像一头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的狼。
「韩子刚。」她低声喊他的字,手指一颗一颗,解开了他的衣襟,「你听好了。」
「这天下,是朕的。这江山,是朕的。你这条命,也是朕的。」
「朕现在,心里空得厉害。你给朕,填上。」
韩猛望着她,那只覆着刀疤的眼,在微光里,竟渐渐软了下来。
「明公。」他哑声道,「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从我七岁那年,你分我半张饼的那天起,就是你的了。」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那半张饼,臣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半,藏在怀里三天,最后被营里的狗叼走了。臣追了那条狗二里地,没追上。那时候臣就想:明公给的,连狗都惦记。
林昭的手,猛地顿住了。
可她只顿了一瞬。
下一秒,她低下头,YAO住了他的喉结,留下一个鲜明的红痕,像在给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打上烙印。
「那朕现在,就收了你这条命。」她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气息灼热,「就在这儿。就现在。」
韩猛闷哼一声,寇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近。
他翻了过来。
一个八尺二寸的汉子把她反压在案上竹简硌着她后背她却不觉得疼。
明,公。他的声音低得像闷雷从她锁骨上方滚下来臣这次不让你。
他的嘴唇罗在她脖颈侧——粗糙的胡茬蹭过她细嫩的皮肤带着细密的刺痒。林昭倒吸一口气手指扣进他后颈的短发里。
子,刚……
他喊着她的皮肤闷闷地应明公叫臣的字臣就应。
他的大手从她腰上往上谈掌心覆在她肋骨上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衣料敲他掌心。
明公的心跳得快。他,说。
他想说的是:臣的心也跳得快。臣从进门那一刻就快。可他是武将,手比嘴诚实——他掌心贴着她的肋骨,觉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敲过来,像鼓点,像战场上的战鼓,可这次不是催人去杀人的鼓,是催人去要一个人的鼓。
闭,嘴。她,说。
臣不闭。
他的手继续往上。指腹粗糙层过她的皮肤。林昭咬着牙不肯出声他却偏要迫她。
他心里想的是:明公在外头杀人的时候,那股狠劲儿臣见过。可明公在臣身下咬着牙不出声的时候,那股狠劲儿,比杀人还迷人。臣这辈子打过最狠的仗,都没这么想迫一个人出声。
殿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殿内,却暗得看不见尽头。
只有两个人的穿息,和那满地泼洒的温酒,一起,混进了这个即将天明的、漫长的夜里。
林昭已经许久没有照镜子了。
她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害怕看见自己这张脸。或许是温良死后,或许更早,从郭逸走的那年起。
这一夜,她破天荒地,在铜镜前坐了下来。
镜子里的人,她几乎不认得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桃花眼,眼尾微挑,唇色天生偏红。可那张脸,瘦了,也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点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壳。
她的目光,慢慢落在了左耳垂上。
那里,有一颗小痣。
她曾经,半是玩笑半是得意地,叫它「招桃花痣」。她说,就是这颗痣,替她把天下间最烈的几个男人,一个一个,都招到了跟前。
可如今,她再看着这颗痣,只觉得可笑。
招桃花。
她招来的桃花,如今还剩几朵?
郭逸走了。温良走了。剩下的,也一个个,都在她亲手划出的猜忌里,被推得越来越远。
「招桃花。」她对着镜子,极轻地,念出这三个字。
眼泪,就那么无声地,落了下来。
不是哭。
是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砸在铜镜前的妆台上。她甚至没有察觉,只盯着镜子里那颗痣,像盯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招来的,」她哑声道,「都不是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得吓人的、近乎偏执的清明。
「温良。」她一字一句,对着镜子说,「朕不信,你会就这么死了。」
她猛地站起身。
「来人。」
那一夜,林昭下了死命令:
查。
查温良的死。查那封迟了十日的报丧信。查渡口翻的那艘船,查官道上劫的那伙匪,查驿站里压了六日的那封信。
一个,都不许放过。
她要那个「第三只手」,把爪子,从暗处伸出来。
消息传下去的时候,许虎就站在殿外。
他听完了,没有走。
第二天夜里,林昭正对着满案的密报出神,许虎推门进来了。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沉默地站到门外。而是走到林昭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陛下。」他抬起头,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决,「让臣去查。」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
「臣这条命,是陛下的。」许虎说,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铁,「臣查不出真相,就提着脑袋回来。臣不怕死,臣只怕……」
他顿了顿,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只怕什么?」林昭盯着他。
许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臣只怕,晚一步,又晚一步。让您……又错过一个人。」
林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温良死时,她迟了十日。如今,他怕的,是下一个她也会迟到。
「许虎。」她忽然唤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臣在。」他应得极快。
林昭伸出手,缓缓地,覆上了他那只还按在膝上的、蒲扇般的大手。
她按住了他。
「别去。」她说。
许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陛下!」
「别让更多人卷进来。」林昭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重,「朕已经……丢了一个温良。朕不能再丢了你。」
许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