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渡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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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吩咐。

别死。她说,你说过要还我一把伞。

韩猛在马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末将的命硬着呢。

谷道又窄又黑。

崖壁上的枯藤垂下来,风一吹,簌簌地响。众人的脚步声、马蹄声,在谷中回荡,撞出无数回声。

林昭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谷里撞来撞去,惊得众人脊背发凉。

明公?许虎回头。

我在笑。林昭抹了把脸上的灰,眼里却烧着火,我在笑刘仁、孙衡两个蠢货。

我林昭二十万大军压境,他们只敢放火,不敢派一支轻骑追进这华容道。

若换作是我,早就在这儿埋一支伏兵——

话音未落。

崖上的一声,一面火把大旗陡然竖起。

无数火箭如雨,从两侧悬崖倾泻而下。

有埋伏——!许虎暴喝,一把将林昭按趴在马上,那柄刀舞成一片刀光,为她和温良挡箭。

林昭趴在马背上,大笑不止。

好!好!她笑得几近疯狂,是我小看了这两个王八蛋!

许虎护着她且战且退,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一笑,笑出了伏兵。

逃出谷口,天已微明。

残部只剩下寥寥数百人。林昭望着一地的箭矢与尸体,忽然又大笑起来。

明公!许虎急道,这会儿不是笑的时候!

我笑的是——林昭抹了把脸上的血,我林昭横槊赋诗、二十万儿郎渡江的时候,是何等威风。

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被两个宵小追着满山跑。

这一笑,是笑我自己!

笑声未落,前方林中又是一阵号角。

又一路追兵,从官道两侧包抄而来。

这一笑,笑出了追兵。

许虎、温良护着林昭,又是一场血战。

林昭的剑已经卷了刃。她握着剑的手在抖,可她的背始终挺得笔直。

就在她几乎以为要死在这官道上的时候——

明公——!

一杆长枪从斜刺里杀出,挑翻数名追兵。

是韩猛!

他浑身是血,却活生生地杀了回来。

末将断后,追兵已散!他嘶吼,快走!

紧接着,官道尽头烟尘大起。

一面玄色大旗迎风展开,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程明策马立在旗下,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士。

明公!程明翻身下马,抱拳,乙号预案,末将已启动。这三千精骑,是为明公留的退路!

林昭望着那面字大旗,望着程明身后黑压压的甲士,忽然仰天大笑。

这一笑,笑得肆意,笑得畅快,笑得眼角都迸出了泪。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勒转马头,指着身后追兵的方向:

我林昭,今日在此三笑。

一笑笑刘仁孙衡,有胆放火,无胆追击。

二笑笑我自己,轻敌冒进,丧师辱国。

三笑——笑天不亡我林昭!

她拔剑指天,声震四野:

我这一败,败得值!今日之败,是我林昭要还给这大江的!

程明的三千精骑接应,追兵见势不妙,纷纷退去。

林昭率残部,经华容道,一路向北,狼狈逃回了章华。

第177章华容

这一仗,二十万大军,十不存一。

荆北尽失,江北震动。刘仁据了荆北,孙衡占了江左,林昭退回章华,缩守北方。

天下三分之势,就此定格。

林昭回到章华,闭门谢客,三日不出。

第四日夜里。

林昭独坐书房,案上堆满了战报与伤亡名册。

她一支笔也没批。她就那么坐着,望着灯花,一言不发。

门外,温良求见。

让他进来。林昭哑声道。

温良推门进来。他伤还没好,走路还慢,脸色苍白,却依然挺直了背。

他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小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匹马,旁边写着“爹”和“娘”两个字,笔触稚嫩。

伯安听说你打败仗了。温良把纸放在案上,声音很轻,乳母拦不住,小家伙自己画的,说要送你。

林昭盯着那张纸,没说话。她伸手拿起,指腹抚过那匹歪歪扭扭的马,喉结滚了一下。

……她还会画马了。

四岁了。温良道,什么都想学。

两个人在灯下对坐,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

温良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昭一颤,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温良把她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明公。温良的声音很轻,这里,还跳着。

良的命,是明公从大江里捞回来的。明公要良活着,良就活着。

林昭望着他,眼里的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她的手掌下是他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温热而起伏那片还缠着白布的伤口就在她指尖之下。

他的心跳像是在替她说出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温文恭。林昭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二十万儿郎……没了。

我知道。温良道。

荆北……也没了。

我知道。

我林昭,输得这么惨。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就不笑我吗?

温良望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

明公在谷口三笑。他说,一笑笑敌人,二笑笑自己,三笑笑天命。

可良只看到——

那个在火海里还护着良的明公,那个在官道上拼到剑都卷了刃、背却始终挺得笔直的明公。

这样的明公,良凭什么笑?

林昭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她反手扣住温良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狠狠攥紧。

温文恭。她一字一句,你听着。

这一败,我林昭认。可这不代表我完了。

三分天下,那就先三分。

北方是我的,南方,早晚也是我的。

我要让刘仁、孙衡知道,今日他们烧掉的那片江,来日,我要他们跪着,一滴一滴地还回来。

温良望着她那双重新烧起来的眼,轻轻点头。

良等着。

良这条命,陪着明公,一起还。

灯花爆了一下。

两个人就那么在灯下对坐着,十指交缠,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章华的夜,冷得像要下雪。

可林昭的手,还被温良紧紧握着,按在他温热的心口上。

那颗心,还在跳。

第178章上药

章华入了冬。

第一场雪还没落,风已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上生疼。

林昭闭门三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召集残部,清点人数,重整军伍。

她披甲立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那几百张灰败的脸,一句软话没有:

都抬起头。

烈壁一败,是本座的错。可你们记住——

死的是二十万儿郎,活下来的,是二十万把还没烧干的刀。

北方还在。章华还在。我林昭还在。

只要我林昭还在,这仗,就没打完。

三军肃然。

韩猛第一个振臂高呼:愿随明公!

程明在台下默不作声地清点辎重——烈壁一役,战船十损七八,粮草辎重丢得比人还多。他领着辎重营的弟兄连夜从章华各处粮仓调拨存粮,三天没合眼,硬是把残军的口粮撑了起来。有人问他急不急,他只说:粮在前头,人才走得动。

许虎没喊,可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夜里,林昭回了府。

她没去书房,径直去了温良的院子。

温良伤在后背,一直将养着。她推门进去时,温良正披着外衫,就着灯,看一册战报。

伤没好,看什么看。林昭夺过战报,随手丢在案上。

温良抬头,见是她,眼里的光软了下来。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已经三天没来过这院子了。三天,足以让一个躺在病榻上的人,把每一个脚步声都听成她的。

明公来了。

林昭在床边坐下,脱了。

温良一愣。那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军令没有区别。可他的耳朵偏偏不争气,热了一层。

上衣。林昭道,我看你的伤。

温良在心里笑了一下自己——温文恭,你是想什么呢。

温良的脸微微一红,却还是听话地解开了外衫。

他背过身去。

林昭看着那道从肩胛斜贯而下的箭伤,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痂,可周围还是肿着的。她的目光在那道伤上停了一瞬——这伤是替她挨的,箭是冲着她来的,他侧身挡了过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痂的边缘。

温良的身子一颤。不是疼。是她指尖微凉的触感,贴上滚烫的伤口边缘,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洇开。

林昭问。

不疼。温良道,良皮糙肉厚。

放屁。林昭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我从军医那儿要的。你这种伤,不上药,落了疤,以后怎么见人。

温良想说良本就不好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不爱听这种话。她也确实不爱听——她骂的就是回答。

她倒出药膏,抹在指尖,轻轻涂在他伤口上。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一件极贵重的东西。

温良的呼吸,渐渐地乱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情形。那时候她还不是明公,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将军,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叫温良?这名字好,温文尔恭,良臣之器。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背上留一道疤,也会在他心里留一辈子。

明公。他哑着嗓子,这些……良自己来便是。

闭嘴。林昭道,你为我挡的箭,我为你上药。天经地义。

她的手指顺着那道伤疤,一点一点地往下,掠过他的脊背,停在他的腰窝。

温良猛地绷紧了身子。那不是痛感了——那是一种从脊柱根部窜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电流,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想:温文恭,你是个读过圣人书的人,你现在脑子里想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可她不清楚。或者说,她清楚得很——她偏偏就在那里停住了。

明公……

温文恭。林昭忽然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

这背上的每一寸,也都是我的。

我要你好好的。听见没有。

温良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一个字都没定住。她的呼吸扫在他耳廓上,像一把极细的火苗,烧得他脑子里所有的圣贤书都化成了灰。

上完了药,林昭替他披上外衫,却不让系。

她盯着他那片半敞的胸膛,眸光很沉。

温良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他试着想拉上衣襟——被她一巴掌拍开了手。

朕还没看够。

温良:……。

他想,明公,你能不能意识到你现在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在考验一个男人的定力。

温文恭。她道,你说,我林昭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温良望着她,喉结动了动。

江山。他说。

还有呢。

温良不语。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是不敢说。说出来就是逾矩,可不说,她也知道。

林昭忽然倾身上前,一手撑在他身侧的床沿上,把他整个人困在了怀里与床帐之间。

还有你。她一字一句。

江山我要。你,我也要。一个都不能少。

温良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想起《诗经》里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他不是君子,她也不是淑女。她是他的主公,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而他只是她身后那个批奏折的人。

可她说你,我也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信一次——信自己不仅仅是臣子。

温良的心,跳得又急又乱。

林昭低头,吻住了他。

这一吻,比火海里的更烈。

她的唇贴上去滚烫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着。

她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深深地搅进去像要把他的魂都吸出来。

温良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她的背扣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温良这辈子读过万卷书,此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在吻我。

明公在吻我。

这个念头像一盆滚水泼下来,把那些君臣之礼、尊卑之分、圣人教诲,统统烫成了蒸汽。他攀着她的背,手指扣进她的衣料里,指节发白——他不是在攀,他是在抓。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

她的手从他的衣襟探进去贴着他滚烫的胸膛一路往下停在他的腰间。

他的呼吸碎成一片。

明公……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在府里……

府里又如何。林昭咬着她的唇,喘着气道,我林昭要你,还要挑地方?

温良想说这若是传出去,明公的名声……——话没出口就被她的舌头堵了回去。他突然想笑,又笑不出来:温文恭,你还在操心名声?你的明公现在手都快探到腰带了,你还在操心名声。

她猛地把他往后一推。

温良的背撞上身后的床柱,那件半敞的外衫,顺着肩头滑了下来。

林昭的目光,顺着他的锁骨,一路往下燎过去。他胸膛上还残留着方才她涂的药膏,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俯下身,嘴唇贴上他的锁骨,舌面碾过那道微凉的药痕,尝到了苦涩与他的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

温良倒吸了一口气,扣在她肩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尖陷进她的衣料里。

明公——药、药还没干……

朕知道。她含着他的皮肤,声音闷闷的,朕给你上的药,朕自己尝回来。

温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这个道理……怎么听起来这么歪,又怎么一点都反驳不了。

温文恭。林昭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可知,我为何总要在你面前,做这强势的样子?

温良喘着气,望着她,眼里是一片烧起来的水光。他的衣襟敞到腰间,胸膛上还沾着她的口水——若是被朝中同僚看到,怕是能当场告老还乡。

因为你是林昭。他说,生来就该君临天下的人,就该这么霸道。

林昭笑了。

她俯下身,一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是因为,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敢这么霸道。

在外头,我是明公,是主帅,是一句话就能定生死的林昭。

可只有你,会在我把你按在案上、按在床上的时候,还红着脸,说一句明公慢些

温良听到这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这辈子被夸过良臣之器国之栋梁——可都不如她这句只有在你面前才敢来得重。

她不是在逞威风。她是在说:你是例外。

温文恭,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温良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句词——此心安处是吾乡。他这辈子,心安的地方,好像从来就只有她身边。

那明公……他哑声道,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在心里补了后半句——只要你不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