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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
火光把半条大江烧成了血。
残兵败将被追得满滩乱窜。韩猛一马当先在前开路,许虎护在林昭左右,温良被人背在背上,还在发着烧。
渡江!渡江!韩猛嘶吼,船呢!船在哪儿!
船,早被孙衡的火船烧了个干净。
滩头上,只剩下几条漏水的破舢板。
林昭望着那几条破船,望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与喊杀声,一咬牙:
下水!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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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冷得刺骨。
十一月的大江水,像一把又一把的刀,往骨头缝里钻。
林昭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浑身上下立刻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不会水。
她这个从现代穿来的女人,在陆地上能打能杀能指挥千军万马,可她真的不会水。
一个浪头打来,把她往水底下狠狠一按。
咕噜——
腥甜的江水灌进口鼻。四肢被水流卷得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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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现代的时候。
她那时怕水。学游泳,喝了一泳池的消毒水,呛得趴在池边,被教练骂你他妈是来学游泳还是来喝水。
后来她学会了。再后来,她穿到了这个鬼地方,学会了杀人。
可这会儿,她才发现,原来怕水的本能,是刻在骨头里的。
水往鼻子里灌,往肺里钻,她越挣扎,沉得越快。
她想:林昭,你死在这里,算怎么回事。你杀了那么多人,打了那么多仗,最后淹死在这条江里?
多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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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以为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铁钳似的手,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
是许虎。
这个男人在水里像一条蛟龙。他一手拽着林昭,一手划水,硬生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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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她。
死都不能松手。
他从跳进水里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方向。他看见她呛水,看见她往下沉,看见她的手指在江水里无力地乱抓——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这十一月的江水,一下子冻穿了。
他拼了命地游,拼了命地伸手,在抓到她那冰凉手腕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这世上唯一一样不能失去的东西。
虎这条命,是明公的。
可明公这条命,是虎的。
谁也不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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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终于爬上了对岸。
浑身湿透。
林昭呛得剧烈咳嗽,整个人脱力地靠在许虎胸口。
许虎一手搂着她,一手还死死握着那柄染血的刀,半跪在滩头上,大口喘气。
明公。他低声道,没事了。
林昭靠在他那堵滚烫的胸膛上,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心脏疯狂而有力的跳动。
她仰头望着他那张被水淋得透湿、却依然冷硬如铁的脸,忽然笑了。
许虎。她哑着嗓子道,你他妈的又救了我一命。
我这辈子欠你的命,是越来越多了。
许虎望着她,眼里的光很沉。
不欠。他说,虎的命,早就是明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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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撑着身子,坐起来,忽然盯着他看。
湿透的衣料贴在他身上,把他那副练了三十年的身子,勾勒得清清楚楚。肩宽,腰窄,胸口鼓胀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水光。
许虎。她忽然说。
你这身材……她上上下下扫了一眼,不去拍个战地写真,可惜了。
许虎:
他当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只是听出来,明公又在调戏他了。
明公。他别开脸,耳根却红了,此地不宜。
不宜?林昭笑出声,你满脑子就这一句此地不宜是吧?
那你倒是说说,哪儿宜?
许虎不说话了。他的喉结滚了滚,那柄刀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脑子里想的,是刚才在水里,她整个人贴在他怀里,湿透的衣料下,那具身子贴着他的胸膛,软得让他差点松了手上的刀。
虎不能想这个。
虎得护着她。
虎,得活着把她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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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与血,正要起身。
就在这时。
对岸火光更盛。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孙衡的追兵,已经追到了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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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韩猛浑身是血地杀回来,嘶吼,追兵到了!末将断后!
说完,他翻身又冲了回去,一人一马一杆枪,迎向那漫天的火光与追兵。
韩猛!林昭厉声喝道,回来!
可韩猛不回头。
那个年下的傻小子,在火光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明公!你不是说,要带我们一个都不少地回去吗!
末将先给你挡住这拨!你快走!
末将回来,还你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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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是那日江上阅兵,他为林昭撑的那把伞。
那日他说过,回来还你一把伞。
林昭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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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猛冲进火里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慌。
他才多大。他这辈子,前半截是山里砍柴的穷小子,后半截是跟着明公打天下的兵。
他没什么大本事,就一样——不怕死。
他记得那日阅兵,雨下得那么大,他给明公撑伞,伞全偏到她那边,自己淋成了落汤鸡。明公说一人一半我看上的人。
就那一句,他记到现在。
他想,明公,你说要带我们一个都不少地回去。末将信你。
可这拨追兵,末将得先替你挡了。
末将不怕死。末将就怕,要是末将死了,还不了你那把伞了。
可末将还是得挡。
因为你是明公。
你是那个,在死人堆里把末将捡起来、给了末将一条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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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走!许虎把林昭往后一推,自己提刀挡在了滩头。
他回头看了林昭一眼。
那一眼,很深。
我站着。他说,你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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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她望着那个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望着那个十六年来从不多说一句话的男人,望着他提刀独立滩头的背影。
她忽然冲上前,从背后狠狠抱住了他。
许虎!她吼道,你他妈别给我演英雄!
什么叫别过来!老娘今天偏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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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虎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双环在他腰间的手,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明公……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虎断后,是应该的。
应该个屁!林昭骂道,你是我林昭的人!没我的命令,你不准死!
这句话我到底要说多少遍,你才记得!
她猛地把他掰过身来,双手捧住他的脸,仰头就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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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带着江水与血腥与泪的吻。
她的唇冰凉。他的唇也冰凉。
可两个人的体温在这一刻疯狂地交缠。
她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像要把自己的生死都灌进他嘴里。
许虎僵了一瞬。
随后他那只握刀的手终于松开了刀柄扣住她的后脑把她狠狠按向自己。
两个湿透的人在这血火滩头在这生死一线吻得几乎要把彼此揉进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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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虎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他等这个吻,等了十六年。
十六年前,陈阳城下,她骑马经过,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他这辈子就交代了。
十六年来他跟着她杀敌挡刀断后渡江。他从没奢望过什么。
他是她的刀。刀不该有心。
可这会儿,她亲他了。
她捧着他的脸,亲他了。
许虎忽然想,就算这会儿有一百支箭射过来,他也值了。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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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许虎贴着她的唇喘息,追兵……
让他们看!林昭咬着他的下唇,老娘亲自己的男人,还要跟谁报备不成!
许虎你给我听清楚。
今日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你若敢死在这滩头上,我林昭就算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拽回来!
许虎望着她那双红透了的眼,那双烧着火又含着泪的眼,心口像被什么狠狠一撞。
他哑声道,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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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对嘛。林昭忽然又笑了。
她抬手狠狠拍了拍他的胸口:
你这胸肌真是越摸越硬。
改天脱了给老娘好好看看。
许虎一张冷硬如铁的脸,居然红了。
他别过头,不看她。
明公……他憋出一句,此地不宜。
林昭哈哈大笑。
许虎啊许虎。她道,你这是被老娘调戏得不会说话了?
不宜?你看这满天的火光多应景。这叫什么?这叫战地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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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虎想反驳。
可他嘴笨。他这辈子,会说的话不多。他只会说虎记得末将断后。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她刚才那句老娘亲自己的男人,还要跟谁报备,让他心跳得比打仗还快。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他其实早就想亲她了。从十六年前那一日起,从每一个她回头看他的瞬间起。
他更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刀,不是箭,不是死。
是她的眼泪。
是刚才,她抱着他,哭着喊你别给我演英雄的时候。
那一刻,他真想扔了刀,把她抱起来,一路抱回章华,抱回一个没有火、没有血、没有死人的地方去。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会说:
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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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明公——!
韩猛的声音从火光里传来,满是血腥与狂意:
末将给你开了条路!快走!
林昭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火光里奋战的年下少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她拔剑,带着所有人,回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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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林昭回头,朝那火光深处喊了一嗓子:
韩猛!
你他娘的给老娘活着回来!
你那把伞,老娘还没收呢!
火里,传来韩猛那混着血腥、却依然咧开嘴的笑声:
得嘞!明公!
末将这命,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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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
烈壁成了林昭心上最深的一道伤。
可她也在这夜明白了一件事。
她身边,有一个愿意为她断后的韩猛。
有一个愿意为她挡箭的温良。
有一个死死拽着她不松手的许虎。
这三个男人,让她在这绝境里,第一次觉得。
她林昭,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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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终于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残兵败将在许虎韩猛的护卫下,向北而去。
林昭回头望着那被烧红的大江,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火光,低声道:
我林昭,会回来的。
到那一日,我要让这大江的水,都染上我的颜色。
许虎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他听见了这句话,握紧了手里的刀。
他想:明公,虎等着那一天。
虎的刀,虎的命,虎的一切,都等着那一天。
溃军逃到一处岔路。
左边是坦途,直通北方官道。右边是条窄谷,两侧悬崖如削,正是华容道。
明公。许虎勒马,走哪边?
林昭勒马回望。身后火光已远,可喊杀声仍隐隐可闻。
华容道。她哑声道窄险快。
许虎点头。韩猛一夹马腹,抢到最前。
末将开路!他回头咧嘴一笑,这条道,末将小时候跟人打猎走过,认得。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队伍分作两路。许虎护着林昭和重伤的温良走谷道,韩猛率残部断后,把追兵往另一条道上引。
韩猛。林昭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