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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两人谈了很久。
从讨逆的方略,谈到天下的格局;从袁固的野心,谈到刘仁的隐忍。
温良到底是温良。三言两语,便点破了林昭心底那盘棋:
你不肯会盟,却借讨逆之名,广纳流民,屯田积粮,练兵自强。他望着她,你是在等。等诸侯相争、两败俱伤,你再出山,坐收渔利。
林昭没否认。
温良又说:“你的耳目,不够。”
“什么意思?”
“北门的暗桩,只盯得住云洛一城。”温良道,“天下那么大,你需要一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我颍阳有一人,惯于在暗处做事,从不留名。若你信得过,我可修书一封,让他来投。”
“你推荐的人,我还能不信?”林昭笑。
“此人不像郭逸。”温良正色道,“郭逸是光,他是影。用他,是利器;不用,也无碍。可若用了,有一桩——他的手段,未必全然光明。”
“我要的是结果。”林昭道。
温良没有接话。这件事,他记下了,却未急着发信。有些棋子,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才落得下去。
奉天子,以令不臣。她缓缓道,这是你《对策三篇》里,教我的。
温良浑身一震。
他那一篇策论,本是为匡扶汉室而写。可到了这个女子手里,却成了她壮大自己的利刃。
你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在断章取义。
林昭直视着他,我这是在告诉你,你我的路,本可以并行。
奉天子,以令不臣。她重复道,奉的是天子,令的是不臣。这一条,你认,我也认。至于到最后,这天下姓什么——
她顿了顿。
那是以后的事。
温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林昭啊林昭,你这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能把黑的说白。
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林昭看着他,温先生当年,不也是这么,一步步,把我林昭,说成中兴之臣的吗?
温良哑然。
夜更深了。
谈完了公事,气氛反倒松了下来。
林昭起身,走到温良身边,亲手把他那件被夜露打湿的旧青衫,脱下来,挂到炭盆边的架子上烘着。
在云洛,可有人给你添衣?她问。
温良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往后,我给你添。她说着,取过一件自己的干净大氅,披到了他肩上。
那氅上,带着她身上的气息。
温良身子僵住了。
她披大氅的时候,手掠过他的肩。指尖隔着旧青衫,擦过他的肩胛骨。他浑身一激灵,从肩胛骨,到后颈,到耳根。像有人在他骨头上,画了一道线。
林君……他喉咙发紧。
叫名字。林昭打断他,这里没有外人。
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端着。你可以是她的人,不是汉室的臣。
温良喉结滚了一下,那一声,到底没能说出口。
如果叫出来,就回不去了。
林昭看着他通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却也没再逼他。
你的耳朵比你的嘴诚实。
不急。你迟早会叫的。我有的是时间等你开口。
她在他对面坐下,忽然正色道:
温良,留下来。
温良猛地抬头。
讨逆,我不熟那帮诸侯的虚实。她看着他,你比谁都懂。留下来,帮我。等这一仗打完,再论你我,谁对谁错。
温良沉默了许久。
窗外,夜风呜咽,卷着深秋的寒意,一下一下,拍打着帐子。
我若留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就是替你,把这盘棋,往取代汉室的方向,又推了一步。
你若不留下,林昭道,我一样会走。只是走得慢些,难些,多死些人。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温良的软肋。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
她手心有茧。练剑磨的。她的手不像闺阁女子的手。
林昭,他哑声道,我陪你,先打完这一仗。
他盯着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
林昭反手,扣住了他的手,十指,一根一根,交缠在一起。
先小指,后无名指,再中指。每扣一根,他手指就紧一下。她数了。她扣一根,他紧一下。她扣到食指的时候,他已经握得她指骨微疼。她没抽。她让他疼。
十指交缠的时候,他太用力了。他握她,像握一柄刀,松手就被人夺了去。
温良,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是你,第二次,逃不掉了。
温良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看他喉结滚的时候,她想亲他。
她身体里某个比脑子更古老的东西,替她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