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修罗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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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雨过天晴。

温良来了。

这一次,是他自己来的,没有递帖子,也没有传话。他就那么站在林府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被清晨的阳光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守门的家仆认得他,忙不迭地迎了进去。

林昭正在用早膳。听见通传,她放下竹箸,抬眼,便见温良立在厅外,晨光落了他满身。

她勾了勾唇角。

先生今日,怎的不躲了?

温良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抬步进了厅,在她对面坐下。

林君说笑了。他语气淡淡,温某今日,是来道谢的。

道谢?林昭挑眉。

赵瑾一案,若非林君与温某联手,不会如此顺利。温良道,这份情,温某记下了。

林昭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这人,昨夜还被逼得背抵窗,今日倒又端起了名士的架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先生既来道谢,总该带点诚意。她支着下巴,似笑非笑。

温良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这是温某手抄的一卷《韩非子》。他说,林君前番法不阿贵四字,温某觉得,配得上这一卷。

林昭接过,展开一看,字字清峻,笔笔风骨,正是温良的亲笔。

先生的字,值千金。她合上竹简,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欢,这份礼,我收了。

正说着,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猛端着一碗药,大步走了进来。

阿姐,该喝药了。他把药碗放在林昭面前,抬头,便看见了坐在对面的温良。

少年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温先生。他拱手,礼数周全。

韩小将军。温良回以一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又落到那碗药上,林君身体不适?

前几日落雨,受了些寒气。林昭道,端起药碗,仰头饮尽。

韩猛极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剥了纸,递到她唇边。

林昭就着他的手,把蜜饯含进嘴里。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指尖。

韩猛的呼吸停了一瞬。指尖上那一点湿润,顺着他的指腹,一路烧到了心脏。

他已经喂过无数次了。可每一次,她的唇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刻,他还是会僵。

像一个饿了好久的人,每天都坐在满桌好菜前面,却只被允许闻味道。

两人这一来一往,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温良执盏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少年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唇。

那指尖,好像还停留了那么一瞬。不长,也就半息。可那半息,足够温良把画面刻进脑子里,再也删不掉。

他的茶盏,在手里微微转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垂着眼,将那一瞬的异样,掩进了茶盏之后。

韩小将军,对林君,倒是细心。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两个字,咬得有多重。

应该的。韩猛答得利落,阿姐的身子,我自当照料。

他说应该的,语气里有一种笃定。

温良听出来了。那是我的人,我照顾的意思。

他端起茶盏,仰头饮尽。

茶已经凉了。

林昭听着这两人一来一往,心底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她太清楚此刻的暗流了。

温良说韩小将军对林君细心,是试探;韩猛说应该的,是宣示。一个名士,一个武将,明面上客气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字里行间,全是针尖对麦芒。

韩猛。林昭忽然开口,语气懒懒的,我与温先生有事要谈,你先下去。

韩猛站着没动。

他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温良,最后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

他转身往厅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了温良一眼。

那一眼,极快,极淡,却让温良握盏的手,又紧了一分。

待韩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昭才慢悠悠地开口。

先生今日来,不只为道谢吧。

温良抬眼看她。

林君何出此言?

先生若是只为送一卷书,大可让家仆转交。林昭道,可先生亲自来了,还偏偏挑在我用早膳的时候。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尾微挑。

先生,是来看我的吧。

温良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别开眼,声音却还稳着:林君多心了。

是吗?林昭笑了,那笑意里尽是促狭,那先生方才,为何盯着韩猛喂我蜜饯的那只手,看了那么久?

温良猛地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林昭眼里,是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得意;温良眼里,却是被她戳破后的、一闪而过的狼狈。

林昭。他低声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别闹。

他声音在警告,眼神却在求饶。

林昭却不肯放过他。

她倾身,又近了几分,近到温良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冷松香。

先生吃味了。她一字一句,说得笃定,温良,你吃韩猛的醋。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不是温先生温良。

每次她叫他的名字,他都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温良胸口一窒。

他想否认,可喉咙里的话,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在那一瞬间,心里极不痛快。

他看着那个少年,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喂她蜜饯,照料她的身子,替她挡刀。

而他温良,却只能坐在这里,隔着三尺的距离,装作一个局外人。

三尺。不过三尺。他一抬手就能碰到她。可他连这三尺,都不敢越过。

这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不致命,却叫人难受。

她想越过。他看得出来。她眼睛里写着呢:温良,你倒是越过来看看。

他不敢。

林君说笑了。他最终,只挤出这一句,声音干涩。

林昭看着他,

嘴真硬。

她想,这辈子,她一定要把这张嘴撬开。看想看他说出来时,那张永远端着的脸,会碎成什么样子。

林昭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到底没再逼下去。

她懂得适可而止。

这一局,她已经赢了大半。剩下的,要留给他自己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