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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够,你要把学校课程学稳,语文不能差,古籍里的字义与今日不同;生物、化学也不能丢,往后看药理和检验都用得上。更重要的是,先学会问人、听人,不要见到一个症状便急着往书里的证型上套。”
何平安低头记了几行:“那我要先背多少方子?”
“入门方要背,可背下来不等于会用。你若连病人为什么头疼都没问清,背一百张方也只是给自己壮胆。”
“我明白了。”
“先别急着说明白,回去找正规老师,从望闻问切的基本功学起,不许拿家里人试药,也不能把认识几味草药当成能治病。”
“记住了。”
何平安翻过一页:“第二个问题,中西医结合难不难?”
“难。”
他原本已经准备记录,听见只有一个字,抬头等了半天:“后面呢?”
“你想听容易?”
“不想,我想知道难在哪里。”
“难在两套知识都不能只学皮毛,也难在遇到病人时,你不能为了证明哪一种更好,拖延该做的检查和治疗。”
“那要先学中医,还是先学西医?”
杜晓磊恰好送病例进来,接过话道:“进了医学院,课程会告诉你先学什么,别还没入学就忙着分家。”
念念点头:“遇到急症,先保命;需要检验便检验,需要手术便转诊;中医能参与调理与治疗,也要讲适应范围。结合不是把两边术语写在同一张纸上,是你得清楚什么时候用什么。”
何平安写得很慢,中间改了几个字:“如果我两边都学不好呢?”
“那就先把一边学扎实,再承认另一边需要请教,最怕半懂不懂还不肯开口。”
何长河坐在旁边,忽然说道:“这句话你给他写重些,他从小就怕别人说自己不如念念姐姐。”
何平安的笔停住:“爸,您答应不说这个。”
“我答应不替你问问题,没答应什么都藏着。”
“我没有想超过念念姐姐,我只是……”
他想解释,话到了嘴边却没能接上,最后把笔记本合住了一半。
念念没有催,只把桌上的水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只是什么?”
“我怕自己学了很久,还是帮不上别人。”
“我也有帮不上的人。”
“可您救过那么多人。”
“救过多少,都不能抵消下一个病人的难处。学医若只盯着自己有没有本事,会越来越怕输;先看眼前的人需要什么,你才知道该学什么、该请谁帮忙。”
“要是最后还是没治好呢?”
“把能做的做好,把不能做的说明白,别欺骗病人,也别用一句尽力了躲开复盘。医者有边界,责任没有因此消失。”
何平安重新打开本子,这次没有照原话全抄,只记下“先看人,别怕请教”几个字。
“第三个问题。”
“问吧。”
“念念姐姐,您当年是怎么决定学医的?”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何长河原本正在喝水,听见这句也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念念低头看着那本旧笔记,想起的却不是第一次背方,也不是第一次拿针,而是前世许多个无人等她回家的夜晚。
何平安等了一会儿,以为自己问得不合适,忙说道:“您不想答也没关系,我可以换一个。”
“不是不想答。”
“那是太久,记不清了吗?”
“是记得太多,不知道哪一件算开始。”
何长河没有插话,只把门口挡路的椅子挪开,让来送文件的人先过去。
念念拿起平安的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一个“人”字:“我没有决定学医。”
“没有?”
“我就是学医的人。有些事不是某天忽然决定的,是你一路做着,回头才发现,自己本来就是那样。”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
“先去学,去看真正的病人,也看真正的辛苦。若你发现背书枯燥、值夜班难熬、治不好会受责问,仍愿意把该做的做好,再问自己一次。”
“如果那时我不想学了呢?”
“就换路,这不丢人。最不该做的是为了证明今天的话没说错,硬把一辈子交给不喜欢的事。”
何平安把那个“人”字看了许久,随后点头:“我会先考,也会认真学,等真正看过以后再决定自己走多远。”
何长河听到这里,终于站起身:“念念,他来找你问这些,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之一。”
“是他自己想来,这才是对的地方,若是您押着他来,今天这些话便没有意义。”
“我只买票,路上可没押他。”
何平安背起帆布包:“爸,是您一路催我别把问题忘了。”
“提醒和押着能一样吗?”
“何叔,您别急着辩,先让他把自己的路走完。”
何长河看了儿子一会儿,伸手替他把卷进去的衣领翻好,没有再说那些替他安排学校和专业的话。
“平安,你听见了,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走的。”
“听见了。”
“那就别只顾着高兴,回去该补的课补上,该请教的人请教,考不上也不许赖你念念姐姐没教全。”
何平安抱紧笔记本,认真看向父亲:“我不会赖别人。”
何长河点了点头,带着他走出值班室,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朝身后的少年抬了抬下巴:“你做了对的事,去做后面的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