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山神庙的清晨,是在一阵压抑的寂静中到来的。
张晴晴一夜未眠。她靠在破败的门框上,看着天边从墨黑转为鱼肚白,再染上淡淡的橘红。手里的油布包已经被体温焐热,但她始终没敢打开——这是要给景耀的,必须由他第一个看。
身后传来窸窣声。她回头,见景耀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张晴晴快步走过去,“你伤还没好。”
“我没事。”景耀的声音沙哑,但眼神清明,“那个油布包……”
张晴晴递过去。景耀接过,手指在油布上摩挲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解开系绳。
油布里包着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地击退北狄骑兵多少,缴获兵器多少。再往后翻,全是类似的记录——时间、地点、战果、伤亡。
这是军功册。景耀父亲景怀远将军的私人军功记录。
“父亲……”景耀的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些字迹。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父亲在灯下伏案书写的背影。
第二样东西,是一封撕碎后又重新拼贴起来的信。信纸已经发脆,墨迹有些晕染,但还能辨认出内容。
景耀逐字逐句读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左贤王亲启:承蒙厚爱,愿以边军布防图换黄金三千两,良马五百匹。事成之后,景怀远可除,北境军权尽归我手。届时开放边市,盐铁茶帛,任君取用……”
落款是:文昌顿首。
信纸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与正文不同,更加刚劲:“此信截获于北狄信使,副本已毁,此为正本。卢文昌通敌卖国,罪证确凿。——无名氏”
景耀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信纸。
三年了。他寻找了三年的证据,就在眼前。这封信一旦公之于众,卢文昌通敌叛国的罪名就板上钉钉,父亲的冤案就能翻过来。
可是……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他喃喃道,“那个人……老酒鬼,既然有这封信,为什么三年前不拿出来?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被冤枉、被斩首?”
张晴晴握住他的手:“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看信纸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可能当时这封信也差点被毁。他能保住它,已经冒了生命危险。”
景耀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他小心翼翼地将信重新包好,贴身收藏。军功册则交给张晴晴:“你帮我保管。”
这时,楚怀安和陈镇也醒了。孙大夫给几人换药,影七虽然还虚弱,但已经能自己坐起来。
张晴晴将老酒鬼的话转述给大家:“……他说我们在山神庙只能待一天,明天必须转移。往北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烽火台,那里安全。还让景耀伤好后,去鹰嘴崖最高的那棵松树下挖,说有他想要的东西。”
“北边三十里……”楚怀安沉吟,“那是往松树镇的方向。松树镇再往北五十里,就出关了。”
“出关?”张晴晴心头一跳。
“真正的密信,可能不在关内。”楚怀安缓缓道,“三年前,景将军截获卢文昌通敌的证据后,为防万一,很可能将最重要的东西送出关,交给绝对信任的人保管。老酒鬼说的‘想要的东西’,也许就是那个。”
景耀握紧拳头:“那我要去。”
“不行!”张晴晴和陈镇同时反对。
“你的伤至少要养半个月。”张晴晴急道,“而且出关太危险,北狄人、马匪、还有卢党可能派去追杀的人……”
“我必须去。”景耀看着她,眼神坚定,“这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晴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张晴晴还想说什么,楚怀安抬手制止了。
“让他去。”楚怀安说,“但不是现在。景耀,你现在去,是送死。你得养好伤,做好万全准备。而且……”
他顿了顿:“本官和你一起去。”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大人,您的伤更重……”陈镇说。
“正因为伤重,才要去。”楚怀安苦笑,“本官这个钦差,现在已经‘失踪’了。卢党一定在全力搜捕,留在关内反而更危险。不如出关,一来可以寻药疗伤,二来可以暗中查访。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景耀:“本官要亲眼看着,景将军的冤案如何昭雪。”
陈镇起身行礼:“那末将护送大人和公子!”
“不。”楚怀安摇头,“陈将军,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看向张晴晴:“张姑娘要在府城推广制盐新法,为景耀争取特荐资格。但卢党不会让她顺利做成。陈将军,你带着还能动的兄弟,暗中保护她,协助她。”
陈镇还想说什么,楚怀安抬手:“这是军令。”
“……是。”
张晴晴眼眶发热。她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关外凶险,景耀伤未愈,楚怀安重伤,这一路……
“我会尽快把制盐法推广开。”她咬着嘴唇,“等你们回来,特荐资格一定能拿到。”
景耀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没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计划就这样定下:今天在山神庙休整一天,夜里分批撤离。景耀、楚怀安、影七(如果他撑得住)以及阿木阿水北上出关。张晴晴、陈镇、孙大夫和其他人回府城。
“还有一个问题。”影七虚弱地开口,“山神庙外有监视的人,我们怎么走?”
陈镇走到破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晨雾中,远处的树林确实有人影晃动,不止一处。
“调虎离山。”张晴晴忽然道,“我和陈叔先去府城方向,引开一部分人。你们等天黑后再走。”
“太危险!”景耀反对。
“这是最可行的办法。”张晴晴坚持,“我和陈叔都是轻伤,走得快。而且我有义商令,万一被追上,还能周旋。你们不同,带着重伤员,一旦被发现,跑都跑不掉。”
景耀还要争辩,楚怀安开口了:“就按张姑娘说的办。景耀,成大事者,当知轻重缓急。”
景耀看着张晴晴,最终咬牙点头:“……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你。”
白天在紧张的筹备中度过。孙大夫尽可能多地配了伤药,分成两份。张晴晴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景耀,只留了必要的本钱。陈镇和阿木阿水详细规划了路线和汇合点。
午后,张晴晴坐在庙前的石阶上,看着远山发呆。
景耀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景耀忽然开口,“你饿得眼冒金星,盯着我烤的兔子,眼睛比兔子还红。”
张晴晴笑了:“那时候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因为手里有肉。”
“后来你教我认药材,带我采药卖钱,给我做红烧肉……”景耀的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遇到这样的人。晴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景耀转过头,看着她,“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希望,还有值得拼命的事。”
张晴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扭过头,胡乱擦着脸:“说这些干嘛,又不是不回来了。”
“对,一定会回来。”景耀握住她的手,“等父亲的案子翻过来,等卢党伏法,我们就成亲。在榆林卫也好,在府城也好,开个大店,你当掌柜,我……我干什么都行。”
张晴晴破涕为笑:“你可是要考功名的人,将来要当大官的。”
“那就当个清官,为百姓做事。”景耀认真道,“像你一样,用自己会的本事,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幕降临。
张晴晴和陈镇准备出发。她最后检查了行装:一些干粮、水、药品,还有那张王猛画的图案纸——她临摹了一份,原件留给景耀。
“走了。”她对景耀说。
景耀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保重。”
“你也是。”
张晴晴转身,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陈镇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走了约莫一里,陈镇低声道:“有人跟上来了,三个。”
“继续走,别停。”
他们加快脚步。身后的跟踪者也加快速度。月光很淡,山路难行,张晴晴几次差点摔倒,都被陈镇扶住。
又走了两里,到了一处岔路口。按计划,他们应该往右拐,那是回府城的方向。但张晴晴忽然停下。
“陈叔,我们往左。”
“左?那是去青石镇的方向……”
“对,去青石镇。”张晴晴眼神坚定,“老酒鬼说鹰嘴崖最高的松树下有东西。景耀现在去不了,我们去。也许那里有更重要的线索。”
陈镇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转向左边的小路。身后的跟踪者果然跟了上来。
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遮住,几乎看不见路。张晴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呼吸急促。
忽然,陈镇拉住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前方有说话声。
他们悄悄摸过去,躲在一丛灌木后。只见前方空地上,竟然有七八个人围着一堆篝火。看穿着,都是普通山民打扮,但身边放着刀剑,说话也压着声音。
“……老大说了,守到明天中午,没人就撤。”
“这破地方,鬼都没一个……”
“你懂什么?钦差失踪,景家那小子也跑了,老大怀疑他们就藏在这一带。找到人,赏银一百两!”
张晴晴和陈镇对视一眼——是卢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