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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刻,东市。
张晴晴和景耀站在一间成衣铺的二层小楼上,透过半开的窗户,远远望着街对角那棵老槐树。
槐树确实很老了,树干需两人合抱,枝叶茂盛,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树下是个废弃的货栈后院,院墙塌了半截,里面堆着破木板和碎瓦,平时野猫野狗在此出没,鲜有人至。
但此刻,后院不同寻常。
“来了。”景耀低声道。
张晴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三个汉子推着两辆独轮车从巷子深处出来。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用油布盖着。他们脚步很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三人将车停在槐树下,警惕地四下张望。其中一个掏出火折子,晃了三下——两短一长。
不多时,另一拨人从相反方向的巷口出现,也是三个,空着手。两拨人在槐树下汇合,低声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到双方都很警惕,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显然藏着兵器。
“果然是交易。”张晴晴屏住呼吸,“三十石霉米,他们要卖给谁?”
景耀眯起眼睛:“看穿着,后来那三人像是……边军。”
确实,虽然那三人都穿着便服,但走路的姿势、站立的姿态,都带着行伍之人的烙印。其中一人撩开外衣取东西时,张晴晴甚至看到他腰间露出一截制式腰牌的绳子。
边军参与走私霉米?这罪名可就大了。
双方交谈完毕,推车的三人开始卸货。麻袋一个个被搬到地上,后来那三人逐一查验——他们用匕首划开麻袋口,抓出米粒仔细看,又凑到鼻尖闻。
忽然,查验的那人猛地直起身,厉声说了句什么。推车的三人立刻后退,手按兵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被发现了。”景耀握紧剑柄。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从周围的屋顶、巷口、断墙后,突然窜出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向槐树下。这些人身手矫健,动作迅捷,甫一出手便是杀招!
“不是我们的人!”张晴晴惊呼。
景耀已经拔剑:“是灭口的!”
槐树下瞬间陷入混战。后来那三个“边军”显然没料到有埋伏,仓促应战,很快落入下风。推车的三人中,有一人试图逃跑,刚冲出几步就被一箭射穿大腿,惨叫着倒地。
厮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但东市本就喧闹,这些声音混在夜市渐起的嘈杂里,并不算突兀。
张晴晴看得心惊肉跳。那些黑衣杀手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招致命。不过片刻工夫,推车的三人已全部倒地,后来那三个“边军”也倒下两个,只剩一人苦苦支撑。
“要救吗?”景耀问。
“等等。”张晴晴按住他,“看。”
只见最后一个“边军”被逼到墙角,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往地上一砸——
“轰!”
白烟暴起,迅速弥漫整个后院。黑衣杀手们被烟所阻,连连咳嗽。等烟雾稍散,那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地尸体和那些麻袋。
黑衣杀手们并不追赶,迅速搜查尸体,将值钱物品和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部搜走。接着,其中一人掏出一个瓷瓶,将瓶中液体倒在尸体上。
“滋啦——”
刺鼻的气味随风飘来。张晴晴捂住口鼻,脸色发白——那是化尸水!她在一些武侠小说里看过描述,没想到现实中真有这种东西。
不过片刻,六具尸体就化作了六滩黄水,渗入泥土。连衣物、兵器都被腐蚀殆尽。黑衣杀手们又将麻袋重新装车,推着消失在巷子深处。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干净利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院重归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臭。
张晴晴腿一软,靠在墙上,冷汗浸湿了后背。
“太狠了……”她喃喃道,“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景耀脸色铁青:“这是军中才会用的手段。假暗影……或者说卢党,已经猖狂到这种地步了。”
“刚才逃掉的那个……”
“应该是真正的边军,而且身份不低。”景耀分析,“他最后用的烟弹是军制,逃生手段也很专业。但他活着逃走了,对卢党来说是个大隐患。”
张晴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思路:“所以事情是这样:卢党通过瑞丰粮行搞到一批霉米,想卖给边军——可能是给军中做口粮,也可能另有用途。但交易被我们撞破,或者被残影发现,于是假暗影派人来灭口,连买方一起杀。”
“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阻止交易,而是要等交易完成再杀人?”景耀皱眉,“而且那些霉米也被他们带走了。”
是啊,这不合逻辑。如果只是要灭口,应该在交易前就动手。如果是要销毁证据,为什么不现场烧掉霉米,反而要费劲运走?
除非……
张晴晴脑中灵光一闪:“那些麻袋里,不只是霉米!”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种可能——夹带私货。
“走,下去看看。”景耀说,“他们走得匆忙,或许会留下线索。”
两人小心翼翼地下楼,绕到后院。天色已完全暗下来,院子里一片漆黑。景耀点燃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细搜索。
地上除了六滩正在干涸的黄水,确实还有别的东西。
张晴晴在墙角发现了几粒散落的米——不是普通大米,而是颜色暗黄、颗粒细碎的劣质米,混着沙土。她捡起几粒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霉味。
“真是霉米。”她皱眉,“但如果是夹带私货,会夹带什么?”
景耀蹲在一处泥土松动的地方,用树枝拨弄。忽然,他动作一顿,从土里挖出一个小东西。
是一枚铜纽扣,样式普通,但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卢”字。
“这是军服上的纽扣。”景耀沉声道,“而且是……军官制服。”
张晴晴凑近细看。纽扣上的“卢”字刻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军服纽扣上刻姓氏,这通常是高级军官的定制习惯。
“所以刚才逃掉的那个人,是个姓卢的军官?”她倒吸一口凉气,“卢党在军中的人?”
“很可能。”景耀将纽扣收好,“而且职位不低,否则没资格参与这种规模的走私。”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躲到断墙后,屏息凝神。
来的是两个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走过。其中一个抽了抽鼻子:“什么味儿这么怪?”
“死猫死狗吧。”另一个不在意,“这破地方,哪天没点怪味。快走快走,敲完这趟回家吃饭。”
等更夫走远,两人才松了口气。
“不能再待了。”景耀拉起张晴晴,“这里刚发生命案,虽然尸体被化了,但血腥味还在。万一有人报官,我们说不清楚。”
两人迅速离开后院,重新汇入东市的人流。
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色灯笼亮起,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着烤饼、煮面、炸糕的香气,与刚才后院那血腥的一幕形成鲜明对比。
张晴晴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没事吧?”景耀扶住她。
“没事。”她摇摇头,勉强压下不适,“只是……有点恶心。那些人,就这么没了,化成一滩水,连个全尸都没有……”
景耀沉默片刻,低声道:“这就是权力的残酷。为了掩盖罪行,人命在他们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两人默默走着,各怀心事。
快到客栈时,张晴晴忽然停下脚步:“景耀,我们是不是太被动了?”
“嗯?”
“卢党在杀人灭口,假暗影在暗中活动,残影在暗中保护,七皇子的人在暗中调查……所有人都在‘暗中’。”张晴晴转过身,眼中闪着不甘的光,“我们在明处,只能等事情发生,然后被动应对。这样太危险了,也太慢了。”
景耀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主动出击。”张晴晴一字一顿,“卢党最在意什么?钱,权。我们动不了他们的权,但可以动他们的钱。瑞丰粮行的霉米生意,隆昌当铺的销赃生意,悦来客栈的私兵据点——这些,我们都可以想办法破坏。”
“可我们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手。”
“证据可以找,人手可以借。”张晴晴思路越来越清晰,“赵掌柜那里有残影的人,七皇子那里有羽林卫。我们不需要正面硬碰硬,可以用商业手段——比如,开一家粮行,用正常价格卖好米,挤垮瑞丰的生意。开一家当铺,用公道价收当品,断了隆昌的财路。至于悦来客栈……”
她顿了顿:“那里既然是私兵据点,就一定会露出马脚。我们可以收集证据,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让官府去查。”
景耀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可行。但需要周密的计划,也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争取。”张晴晴说,“秋闱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卢党的注意力应该都在你身上。我正好趁机布局。”
两人回到客栈,已是戌时三刻。
店小二正在柜台后打盹,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景公子,张姑娘,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你们的。”
他递上一个普通的信封,没有署名。
景耀接过,示意张晴晴先上楼。回到房间关好门,他才小心拆开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