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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镇后山的这条小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山洪和岁月冲刷出来的沟壑。张晴晴手脚并用,攀爬得异常艰难,粗砺的石块和带刺的灌木不断划破她本就破损的衣物和皮肤。汗水混着灰尘,在她涂抹了草药的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沟壑,右臂的灼痛随着剧烈运动一阵阵袭来。
但她不敢停歇。下方废弃矿区的搜索声虽已远去,但危机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葛老山父子的善意和那伙不明身份的搜索者,让她对黑水镇的认知充满了矛盾的色彩——这里既是可能的庇护所,也可能是更危险的陷阱。
终于,她爬上了后山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从这里俯瞰下去,黑水镇的全貌更为清晰。镇子不大,房屋低矮杂乱,以灰黑色的石屋和木板房为主,几条歪歪扭扭的街道贯穿其中。最显眼的,是镇子西头几根高大的、正冒着滚滚黑烟和火星的烟囱,那里应该就是铁匠铺集中的区域,也是“威远坊”可能的所在。而靠近后山这一侧,房屋更为稀疏,多是些篱笆围起的小院和零散的窝棚。
张晴晴仔细观察着镇子的布局和动静。清晨时分,镇上已有零星人影活动,但看起来并无大队官兵或明显异样之人集结。她需要找到孙记铁匠铺,并确认是否安全。葛老山只说孙老三“实在”,认得草药,可做投奔,但并未言明其立场。在如今这诡谲局势下,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她小心地沿着山坡向下移动,尽量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靠近镇子边缘时,她看到一户人家院墙外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和玉米,院门虚掩。她灵机一动,迅速从自己破烂的外衣上撕下相对干净的一块布条,又抓起地上的泥土,胡乱在脸上抹了抹,让红疹和污迹更显狼狈,然后将头发扯得更乱。她要将自己伪装成一个遭遇山难、狼狈不堪的普通逃难妇人。
她深吸一口气,踉踉跄跄地走到那户院门前,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喊道:“有人吗?行行好……给口水喝吧……我从山上摔下来,迷路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面相憨厚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哎哟!你这姑娘……怎么弄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老妇人连忙将她拉进院子,端来一碗温水和半个黑面馍馍。
张晴晴千恩万谢地接过,小口吃着,同时“无意”地打听:“多谢婆婆……这是什么地方啊?我好像从没见过这么高的烟囱……”
“这里是黑水镇,以打铁出名。那大烟囱啊,是‘威远坊’的,那可是给官府做活的!”老妇人有些自豪地说,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啊,那边规矩大,一般人靠近不得。咱们小门小户的,都是在东头孙记、李记这些老铺子打点家用家伙事。”
孙记!果然有孙记铁匠铺,而且在镇东头,与“威远坊”所在的西头似乎隔着距离。
张晴晴装作好奇:“孙记?手艺好吗?我……我家里以前也是打铁的,逃难散了,要是能找到个铁匠铺帮工就好了……”
老妇人上下打量她,摇摇头:“姑娘,你这身子骨……孙记的孙老三手艺是没得说,人也厚道,但他那铺子小,前阵子好像还惹了点麻烦,生意不太好,怕是请不起人。你要是真想找活,不如去西头问问,‘威远坊’倒是经常招工,就是……就是听说里面管得严,工钱也克扣得厉害。”老妇人脸上露出些忌讳的神色。
孙老三惹了麻烦?张晴晴心中一紧。这“麻烦”是否与“威远坊”有关?与卢党的走私网络是否有关联?
她不敢多问,怕引起怀疑,又谢过老妇人,问清了去镇东头的路,便告辞离开。
按照老妇人的指点,她避开主要街道,专挑僻静小巷,朝着镇东头摸去。黑水镇比她想象的更杂乱,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铁锈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路上行人不多,但偶尔遇到的镇民,看向她这个陌生狼狈女子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警惕和打量。
她越发小心。转过一个堆满废铁料的街角,前方传来有节奏的“叮当”打铁声。她放慢脚步,探头望去。只见一间低矮的铺面,门脸老旧,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招牌,上面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孙记铁匠铺”五个字。铺子门开着,炉火通红,一个身材粗壮、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挥汗如雨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他旁边还有个半大小子拉着风箱。
应该就是孙老三了。张晴晴观察了片刻,铺子周围似乎没有可疑的人盯梢,孙老三打铁的神情专注而朴实,不像奸猾之辈。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装作虚弱疲惫的样子,扶着墙,慢慢朝着铁匠铺挪去。
打铁声停了。孙老三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停下锤子,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疑惑地看向门口这个满脸污秽红疹、衣衫褴褛的陌生女子。
“这位……姑娘?你找谁?”孙老三声音粗嘎,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眼神里有关切,也有疑惑。
张晴晴走到铺子门口的台阶下,抬起头,看着孙老三,声音虚弱但清晰地说道:“孙……孙师傅吗?是……是山里的葛老山葛大叔,让我来找您的。他说……您认得草药,人实在。”
听到“葛老山”三个字,孙老三黝黑的脸上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放下锤子,对旁边拉风箱的小子低声道:“狗儿,去把门板掩上一半。”然后大步走到门口,仔细打量着张晴晴,压低声音:“葛老山?他让你来的?他还说了什么?”
张晴晴注意到他瞬间的紧张和警惕,心知有异,但此刻别无选择,只能继续道:“葛大叔说……我若无处可去,可以来找孙师傅。还说……孙师傅手艺好,是实在人。”她将葛老山的话稍作加工,隐去了自己真实身份和更多细节。
孙老三眉头紧锁,盯着张晴晴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伪和来意。铺子里炉火噼啪作响,气氛有些凝滞。
终于,孙老三侧身让开一步,语气依旧带着戒备,但松了口:“进来吧,外头眼杂。”他又对那叫狗儿的小子道,“看着点外面。”
张晴晴道了声谢,跟着孙老三走进铺子。铺子里热浪扑面,堆满了各种铁料、半成品农具和工具,显得有些杂乱拥挤。
孙老三将她带到铺子后面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堆放杂物兼休息的小隔间里,这里相对凉爽些。他倒了一碗凉开水递给张晴晴,然后沉声问道:“姑娘,明人不说暗话。葛老山是我过命的兄弟,他让你来,定有缘由。你……究竟惹了什么麻烦?脸上这……不是普通的病吧?”
张晴晴知道,到了这一步,再完全隐瞒已无可能,但也不能全盘托出。她捧着水碗,垂下眼睑,低声道:“孙师傅,实不相瞒,我是从府城逃出来的。家里……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铺子被封,人也要被抓。我逃进落霞山,被猎犬追,又中了毒草的招,成了这副样子。葛大叔父子救了我,指点我来找您,求条生路。”她再次隐去“晴耀堂”和自己的核心身份,只强调被权贵迫害。
孙老三听完,脸色更加凝重,在狭小的隔间里踱了两步,叹气道:“又是那些天杀的贵人……这世道!”他看向张晴晴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葛大哥让你来,是信得过我。你且在我这里歇着,你这‘病’,我倒是认得,能弄点草药给你敷敷。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姑娘,我孙老三只是个打铁的,本分人,不怕麻烦,但也不想惹上掉脑袋的麻烦。最近镇上……不太平。西头‘威远坊’势力大,手伸得长,连衙门都让他们几分。我这小铺子,前些日子就因为他们想强买我的祖传淬火方子,起了冲突,被找了几次茬。你在这里,万一被他们的人看到,追问起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张晴晴的到来,可能会给他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张晴晴心中一沉,果然,“威远坊”在黑水镇一手遮天,连孙老三这样的老铺子都受其欺压。她连忙道:“孙师傅,我不会连累您。您给我点草药,我歇口气就走,绝不……”
“走?你能去哪?”孙老三打断她,摇了摇头,“你这副样子,出得了镇吗?就算出了镇,山里还有搜捕你的人吧?”他显然猜到了更多。
张晴晴默然。
孙老三又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烦躁:“葛大哥既然开了口,我不能不管。这样,你先在这里躲着,别露面。我去给你弄药。狗儿是我捡来的孤儿,嘴严,不用担心。但是……”他再次强调,“千万别出这个门,尤其别往西头去。‘威远坊’最近好像在找什么人,风声很紧,连带着我们这些老铺子都被盯得更紧了。”
找什么人?张晴晴心中一凛。是在找她?还是找其他与走私案相关的人?
“我记住了,孙师傅,多谢您收留。”张晴晴诚恳道谢。
孙老三摆摆手,转身出去,不多时拿来一些捣烂的草叶和干净的布条,让张晴晴自己敷药,又让狗儿送来一点简单的吃食,便又回到前面铺子打铁去了,叮当声再次响起。
张晴晴坐在简陋的隔间里,敷着清凉的草药,吃着粗粝但温暖的食物,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暂时安全了。但她知道,这安全是脆弱的,建立在孙老三的义气和与“威远坊”的冲突之上。而“威远坊”在找的人,很可能就是她。另外,葛老山提到的那伙“手法老道”的不明势力,是否也已经到了黑水镇?
她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弄清状况,并设法与赵七或冯管事的人取得联系。孙老三这里,或许是个暂时的避风港,但绝非久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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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永福当铺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后巷。
夜色如墨,细雨淅淅沥沥,将青石板路淋得湿滑反光。宋清平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如同一个寻常的更夫,倚在一处屋檐下的阴影里,看似在躲雨,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面永福当铺的后门。
经过几天周密侦查,他和景耀派来的两名羽林卫好手(化名王虎、李豹)已经摸清了当铺的基本守卫换班规律和后院结构。根据买通的那个前杂役提供的模糊信息,地下室入口很可能就在后院东厢房的书架后面。今夜,当铺的掌柜和两名核心账房都被一个“大客户”约到了前街酒楼“谈生意”,那是周文清安排的人手做的局,旨在调虎离山。后院只剩下四个普通护院和两个值夜的伙计。
这是下手探查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