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一顿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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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后门口站住了,脑袋贴着地皮,瞅那道门缝。门缝底下,那缕淡墨照例薄薄地趴着,天光大亮了,它还在,淡得快看不见了,可还在。乌鸦就那么在门缝前头蹲着,一动不动,蹲了足有一分钟。大厅里二十来号人,机器的嗡声,键盘的脆响,窗外街上的车声人声,全都在,可就这后门口三步见方的地方,静得跟叫什么东西单独罩住了似的。我立在它身后两步,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起来了——我离那道门缝这么近站过不知多少回,头一回觉得那道缝不是在往里渗凉气,是在往外看。

周扒皮。乌鸦开口了,眼睛还钉在门缝上。

笤帚声没停。

它这几天,乌鸦说,没闹?

喊了。周老板说,五声。

乌鸦的羽毛唰地奓开了一圈,又慢慢伏下去。它回过头瞅我,那眼神有点怪,像在重新打量一件东西。

喊的他?

应了没有?

没应。这回是我答的,一声都没应。

乌鸦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扭头冲周老板,哑嗓子里透出点说不清是夸还是损的意思:扒皮,你这儿可捡着宝了。

周老板拄着笤帚,顿了顿,又补了俩字,知道。

我立在一旁听它俩打哑谜,一个字都插不进去。乌鸦又把脑袋转回门缝那边,拿嘴壳子轻轻磕了磕地砖,磕了三下,不紧不慢,像敲门,又像还礼。磕完了它贴着地皮蹦回来,一蹬地,上了收银台抖毛。

灯全开,它说,开得好。往后夜夜全开,一夜别断。

你咋知道灯全开了?我问,你走那会儿还没这章程呢。

老子蹲你吊灯罩上瞅过一宿,你忘了?它斜我一眼,你小子那晚上跟灯杆子较劲似的,一宿没敢合眼,描字描得手腕子直哆嗦——当老子没瞅见?

我脸上一热,那一宿我守规矩守得跟贼似的,敢情头顶上一直蹲着位看客,把我那点怂样全看了去。

太阳上来了,玻璃门外头的街亮堂起来,早点摊支上了棚子,上班的人流起来了。乌鸦瞅瞅门外,翅膀抖了抖,准备走了。

小子。它忽然叫我。

夜里那趟垃圾,它歪着脑袋,你还倒不倒?

倒啊,章程。

倒的时候,它拿嘴壳子点了点后门的方向,留点儿心。巷子里如今空是空,可空巷子不是没人——是它们不在。它们不在的时候,别的东西就敢露头了。

我后脖颈唰一下麻了。

它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明儿有雨。可这话里头的意思砸下来,砸得我半天没缓过神——乌鸦在,它们占着巷子;乌鸦走,巷子空了,空出来的地方,不是空着,是让出来了。让给啥?让给第三夜喊我名的那位?让给门缝底下夜夜渗进来的那缕淡墨?

它们——你们,我舌头有点打结,你们蹲在那儿,是压着啥东西呢?

乌鸦嗤了一声,谁压谁啊。老子们就是蹲着,看个热——

看个热闹四个字没说完,它又刹住了。这回刹得比哪回都狠,它整个身子都绷了一下,翅膀贴紧了,眼睛眯起来,拿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真正的警惕的眼神瞅着我,瞅了足足三秒钟。

小子,它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这张嘴,跟你爷爷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问话都不带拐弯的。

那你就直着答我。我说,喊我名的那位——

周老板的笤帚声,停了。

大厅东头,他拄着笤帚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晨光从玻璃门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吧台跟前。满厅的机器还在嗡嗡,可那嗡嗡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嗡嗡得很远,很近的地方,静得能听见乌鸦的爪子抓在台面上的细响。

我不管。我盯着乌鸦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把这句话问完了:

那位,是谁?